第1786章 文明的恩赐 (第2/2页)
极清楚的字:“快……去……”
闻言,直人像是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他不再发愣,跳起来就去找那只压瘪的铝饭盒。
妹妹由纪紧跟在后,两条细腿像装了弹簧,急急地在地上踩来踩去,母亲也硬撑着扶墙站起,枯黄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像久旱的河床忽然浸了水。
直人飞快地用布带把饭盒绑在腰后,弯腰去背母亲,由纪在旁帮着扶,小嘴还不停:“哥哥,我们是不是一人一个鸡蛋?还是三个人分一个?牛奶会不会已经分完了?很多人都在跑,我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
与此同时,广播还在响,像一下下捶在他们心口:“顧承淵委員長、万歳!天佑天皇陛下、万歳!周邦と扶桑の友情、万歳!”
此刻,屋外的巷子早被脚步声给掀翻了。
直人刚把门板扯开半道缝,一股混着汗酸、灰尘和焦泥味的热气便扑了他一头一脸。
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像阴沟里突然涨了潮。
一个个瘦成骨架的人从高高低低的窝棚口、废墙后、铁皮屋下头钻出来,有人鞋都只穿了一只,有人边跑边用布条扎裤子,还有人就那么光着上身,肋骨一排排地突着,在昏暗的晨色里像一具具被重新点亮了的行尸。
他们的脖子都朝前伸着,眼睛全盯着同一个方向,谁也不看谁,谁也顾不上谁。
“让开!让开!老子要先过去——!”
“母亲!母亲你在哪!我的手……谁踩了我的手!”
“别挤了!前面有小孩子!别挤了啊——!”
....
咒骂声、哭喊声、尖利的哨音、铁盆翻倒的哐当声,混着头顶那还在不断重复的“万岁”“万岁”,把整片棚户区搅得像个被灌满沸水的铁锅。
直人还来不及往外挤,就被人从旁边一顶,整个人撞在自家门框上,胳膊肘磕得生疼。
他疼得龇牙,却没敢松手,母亲还伏在他背上,瘦得像一把晒干的草,被这么一撞,身子都往旁边歪了歪。
他忙稳住,回头喊:“由纪!抓紧我!千万别松!”
“哥哥!哥哥!”由纪的声音从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的手死死攥着直人的衣角,只差一点就要被涌过来的人流冲开,直人反手一把拽住她,把她拉到身前,用半边身子和臂弯挡着挤过来的人群。
直人一家像被塞进了一台会喘气的榨油机里,前后左右都是骨头、胳膊和乱蹬的脚。
有人从直人肩上撞过去,有人踩掉了他一只破鞋,他连低头找鞋的工夫都没有,只能赤着脚继续往前顶。
喇叭里的进行曲又猛地拔高了,像有根铁棍在每个人后腰上撵。
他们一家三口夹在人群里,真就像几条逆流而上的大马哈鱼,每一步都要从那些高瘦的身体中间硬挤出去,空气越来越闷,直人的额发全贴在脸上,汗从下巴直往下滴。
母亲在他耳边呼吸又急又重,像只破风箱在嗓子里撕扯,妹妹由纪被挤得只能半缩在他怀里,小脸白一阵红一阵,却还咬着唇,不肯哭出来。
前面忽然有人摔倒了,整个人栽下去,立刻被后头的人踩得喊不出一声,直人心里一抖,不敢再看,只把母亲和妹妹护得更紧。
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停,就会像那个人一样,变成这条灰色河流里一滩再也爬不起来的泥。
四周已经彻底没有路了,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像有谁把整座聚集地的影子和喉咙全倒在了街上。
他们不抬头,不拐弯,像群被遥远的奶香与麦香牵着走的活尸,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朝那座广播里反复念诵的“周邦”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