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6章 守钟人 (第1/2页)
船只缓缓朝着那座神秘古城靠近之时,周遭的海面骤然变得异常平整。
这并非无风无浪造就的安宁,整片大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海面软塌塌匍匐铺开,就连船桨划开水波的声响,都透着一股诡异沉闷。
沈无名静立在船头,老旧油灯的光晕向前铺展,城池轮廓缓缓浮现眼前。
沉沉发黑的城墙,晦暗幽深的飞檐,好似自海底深处,被细丝慢慢吊升的旧纸灯笼。
整座城池浸满海水,晶莹水珠顺着层层瓦檐不断滴落,坠进茫茫大海。
水珠落水的声响连绵不绝,仿佛无数根冰凉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海面。
追灯人已然站起身躯,蜷缩在秦岳身后,浑身颤抖,如同狂风之中残破布条。
归客怀中紧抱黑灯,双唇泛着青白,纵然心底惊惧万分,依旧咬牙不曾后退。
南疏死死攥紧手中黑铃,指缝之间,早已浸满一层冰凉黏腻的冷汗。
杨昭君缓步走到沈无名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这城没有门。”
沈无名抬眸凝神仔细眺望,果见城墙连绵一体,漆黑一片望不到尽头。
此处不见城门,不见防御垛口,更寻不到半处可供出入的缺口裂隙。
整座城池好似一枚自海底升腾而起的巨大卵壳,周身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可船头正对的那一面墙体之上,深深嵌着一口体量庞大的古钟。
古钟体型硕大无比,通体覆着暗沉铜色,好似被海水长年浸泡锈蚀的古铜镜。
这口铜钟没有绳索悬挂固定,大半牢牢嵌砌墙体,小半截裸露在外。
方才众人远远听闻的悠远钟声,便是自这口古老铜钟之中回荡而出。
此刻钟声已然停歇,钟面凝满薄薄一层水汽,恍若方才无声哭过一场。
沈无名吩咐秦岳将船只停靠在距离城墙七八丈开外的海面之上。
他单手提起那盏旧油灯,身形凌空一跃,掠至那口嵌墙古钟跟前。
杨昭君紧随其后纵身跟上,二人双双落于冰冷城墙顶面。
脚下寒意刺骨袭来,仿佛双足踩在一块自坟冢掘出的冰冷老旧石碑。
沈无名抬手,将手中旧油灯径直照向面前布满水汽的铜钟钟面。
摇曳不定的灯火映照之下,厚重钟身忽然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震颤。
紧接着,整面巍峨城墙,竟如同活转过来一般,泛起诡异异动。
那些黝黑屋瓦、翘角飞檐、石兽雕饰、精致栏柱,尽数在灯火下褪去本貌。
化作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细密纹路,铺满眼前整片高大墙体。
纹路古老深邃,仿佛有人以指甲刻划铜壁,再交由海水浸泡万古岁月。
沈无名顺着纵横交错的纹路细细望去,才看清这些痕迹全部都是文字。
既不属于三界通行文字,也并非九海流传的远古旧文,是极为原始的刻画。
字迹模糊涣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覆满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城墙。
沈无名完全辨识不出上面任何一字,可他的存在法则刚触碰到纹路。
脑海之中轰然巨响炸开,仿佛有人硬生生将他的天灵盖猛然掀开。
恍惚之间,他的眼前浮现出九片浩渺大海的模样。
那并非现世所见的九海光景,而是九万年前,尚处在鼎盛之时的汪洋。
九片沧海彼此相连相接,浩瀚无边,海水澄澈透亮,宛如九颗串联星辰。
海面之上散布岛屿,往来舟船络绎不绝,岸边灯火连绵,彻夜长明不息。
遍地灯火耀如白昼,将整片苍茫大海映照得好似多出一轮太阳。
变故陡生,天穹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缝隙,不知名事物自海底缓缓升腾。
那事物漆黑幽暗,凝聚了世间无尽阴影,好似一整个世界化成的黑影。
大海开始缓缓退却,一座座海岛接连沉没,沿岸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茫茫沧海最终坠入无边黑暗,那团黑影又徐徐沉落,回归大海心底。
它蜷缩收缩成微小一团,就此陷入漫长无边的沉睡之中。
眼前幻象骤然断裂消散,沈无名猛然回过神来。
手中旧油灯灯罩已经崩裂一角,玻璃裂纹如同蛛网般四处蔓延开来。
可灯芯火苗依旧顽强不曾熄灭,在残破灯盏之内不停跃动,满是不甘。
杨昭君一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无名,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腰间佩剑。
她显然也窥见了方才那段久远幻象,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沉静笃定,压低声音说道:“方才,是那东西的梦。”
沈无名缓缓点头,目光辗转掠过面前古钟,又扫过满墙古老刻纹。
刹那之间,诸多前因后果,尽数在他心底豁然通透。
这座城池,本就不是供凡人踏入栖息之地。这里,是那黑影的坟冢。
厚重城墙便是它的外壳壁垒,而那口嵌墙古钟,便是它的口舌喉舌。
墙上万千刻字并非留给后人阅览,是它沉睡之时漫溢而出的旧日残梦。
它将尘封的旧梦,渗透进城墙砖石,渗透进铜钟,渗透整片九海。
追灯人岁岁年年不停吹熄灯火,吹的从来都不是海上点点灯火。
而是海面之上翻涌的火光,只要海上之火熄灭,海底沉眠之梦便不会被惊醒。
追灯人一直以为九盏海灯便是那怪物性命,点亮一盏,它便苏醒一分。
可他终究想错了,那怪物苏醒的契机,从来都不是灯火本身。
而是人。只要有人提着灯火来到此地,灯光照入钟口,它便会自梦境坐起。
沈无名抬起手臂,朝着面前寒气森森的古钟,缓缓伸出自己的手掌。
杨昭君见状飞快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对着他轻轻摇头,出声阻拦。
沈无名淡淡开口:“不必担心。我不会催动它,只是伸手触碰一番。”
杨昭君深深凝望他片刻,才缓缓松开攥住他手腕的五指。
沈无名掌心轻轻贴覆在冰凉钟面之上,刺骨寒意瞬间啃噬他的手掌。
就这一番触碰,钟身再度轻轻震颤,好似内里有什么事物翻了个身。
沈无名催动自身存在法则,化作一缕纤细丝线,探向钟后的黑暗深处。
那片黑暗如同无底寒湖,幽深不见湖底,湖底之下,有东西在缓缓蠕动。
动作迟缓沉重,好似一具深埋万古的躯体,正试着抬起一根手指。
沈无名的感知落至湖底,恍惚看见一双修长枯瘦的手掌。
五指大大张开,仿佛想要牢牢攥住周遭流逝的什么东西。
掌心之中托着一点黯淡到极致的火光,早已停止燃烧,只剩濒死的灰烬。
沈无名想要继续向下探查,那双手骤然翻转,将那点灰烬死死遮蔽。
湖底骤然翻涌滚滚刺骨寒水,硬生生将他的存在法则直接推挡回来。
沈无名身形踉跄后退半步,幸亏杨昭君及时出手将他稳稳扶住。
他低头看向手中旧油灯,灯内火苗缩成豆粒大小,似被阴风拂过。
却依旧顽强支撑,没有就此彻底熄灭。沈无名粗重喘息,低声开口。
“它醒过来了。并未完全复苏,只是苏醒了一丝神智。命灯落在它手中。”
“往后但凡有人再度点亮海面海灯,它便会顺着古钟,挣脱着爬出来。”
船上的追灯人将这番话语一字不落听入耳中,猛地抬起来头颅。
他脸上那层死气沉沉的灰败神色,寸寸碎裂开来。
嘴唇不停翕动开合,嘶哑的声音自他口中断断续续传出。
“原来并非九海本体生长出九盏灯。九海之下,才埋藏着那九盏灯。”
“我这么多年不停吹熄,仅仅只是海上浮起的虚火。海底本源之火,早就灭了。”
“它掌心那一点,哪里是火焰,不过是残存灰烬。海面灯火一照,灰烬便会膨胀。”
“我穷尽岁月吹灯,为的便是阻止那团灰烬升腾。你们点灯,反倒将灰烬催活。”
他一边诉说,一边挺直佝偻已久的身躯,古城刺骨寒气浸透他全身筋骨。
追灯人目光牢牢锁定沈无名,一字一顿,语气沉重无比。
“如今你已然窥见真相。九海的底下,便是那沉睡之物。”
“它掌心里握着九海最后的命灯。那盏命灯熄灭九万年,只剩一粒残灰。”
“我们过往所点燃的,尽数都是灰烬幻化的虚影。真正火焰,早已消亡。”
沈无名注视着追灯人,开口发问:“那这一粒残灰,究竟是什么东西?”
追灯人面露苦涩,轻轻摇了摇头:“我若是知晓答案,又何须年年吹灯。”
话音落下,他翻转怀中那只黑碗,碗底残存的海水尽数倾洒坠入大海。
海面漾开一圈极淡极轻的水泡,转瞬平复,回归一片死寂。
追灯人缓缓说道:“这碗水,是我九万次潜入海底极渊舀取而来。如今尽数散尽。”
“底下的存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我们不必再逃离。它快要挣脱苏醒了。”
他话音刚刚消散在海风之中,那面嵌在城墙之内的古钟,蓦然自行鸣响。
没有任何人抬手敲击钟体,钟声凭空而起,低沉浑厚。
仿佛有一尊庞然大物,在城墙之内重重挥拳狠狠捶打。
沈无名几人脚下立足的城墙剧烈震颤,瓦片簌簌不停脱落,纷纷坠入海中。
刻满远古文字的墙皮如同蜕皮长蛇一般向上翻卷翘起。
露出墙体之下,那片漆黑暗沉、尚且微微搏动跳动的内壁。
整座沉寂万古的古城,尽数被这一声钟鸣彻底惊醒。
沈无名心头暗叫不妙,高声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退回船上!”
杨昭君与沈无名双双纵身腾跃,朝着下方停泊的船只飞速落去。
唯独追灯人伫立原地,丝毫没有动身撤离的打算。
他回过头望向半空之中的沈无名,眼中方才亮起的微光再度归于寂灭。
“你记好。灯并非绝对不能点燃,只是要寻到正确的地点。”
“九海深处存在一处无底之渊,渊底藏着一盏从未被人点燃过的灯。”
“那盏灯没有灯芯,也没有燃油。想要点燃它,必先吹灭另一盏灯。”
“我自无底渊边归来,身上就只剩下这一碗海水。你们走,不要管我。”
说完这番嘱托,追灯人调转身体,用尽毕生力气朝着古钟猛冲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将一辈子积攒的全部气力,在此刻尽数宣泄而出。
沈无名伸手想要将他拽回,终究慢上一步,指尖堪堪擦过他的衣袖。
追灯人重重撞在铜钟钟壁之上,宏大钟声轰然响彻整片海域。
整座古老城池都受这猛烈一撞,剧烈震荡,好似即将分崩碎裂。
无数黑瓦成片腾空飞起,如同成千上万只黑鸟,自城池之中惊飞四散。
沈无名与杨昭君刚刚落回船舱甲板,便看见古钟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缝隙之中渗出一缕细微幽暗的红芒,似滚烫鲜血,又似摇曳业火。
追灯人的身躯被那道暗红流光一卷,骤然收缩,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无名咬牙凝住心神,催促秦岳立刻调转船头,催动船只全速向后撤离。
船只刚刚驶离城墙范围,身后古城传出一声悠长沉闷的呜咽声响。
好似沉睡九万年的庞然大物,自海底吐出一口积压万古的叹息。
待到众人退至十里之外再回头眺望,那座巍峨古城已然彻底沉入大海。
海面翻涌合拢,恢复成死水一般的平静模样。
唯有那道开裂古钟依旧半浮半沉漂在海面,钟身留着一道纤细裂痕。
阵阵海风顺着那道裂口不断灌入,呜咽声响连绵不绝。
宛若追灯人那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遗言,在海风之中久久回荡。
沈无名静立船头,遥遥望着那半浮于海面的残破古钟,久久沉默不语。
杨昭君缓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轻声说道:“他拼死为我们指明前路。”
沈无名缓缓点头,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
“九海之下,无底之渊,那里藏着一盏从未点燃过的灯。”
他稍稍停顿片刻,手掌紧紧攥住腰间剑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调转航向去往南方,寻那处无底深渊。追灯人以性命换来道路,我们动身。”
船尾位置,归客怀抱着那柄黑灯,口中轻轻哼唱起不知名的歌谣。
曲调并非过往流传的古老调子,是沈无名从来不曾听闻过的词句。
他轻声吟唱:“灯入海,海生渊,人点灯,夜不眠。”
歌声轻柔舒缓,悠悠荡荡,仿佛是自九万年前的海岸之上飘摇而来。
沈无名没有回头观望,抬手将那盏破损旧灯重新悬挂在船头栏杆。
灯内火苗依旧顽强燃烧,破裂灯罩如同半阖的眼眸,于海风之中灼灼发亮。
航船绕开那道带着裂痕的浮钟,径直朝着南方漆黑海域缓缓前行。
周遭大海漆黑无边,死寂沉沉,仿佛将整片九海尽数吞入腹中。
南疏同秦岳缩在船舱内部,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动静。
甲板之上,只剩沈无名与杨昭君并肩而立,恍若两根钉入沉沉夜色的铁桩。
二人心中都无比清楚,古钟的危机远未结束,追灯人的故事也并未落幕。
辽阔九海埋藏的凶险,更是远远没有画上句点。
他们即将奔赴的无底深渊,比这座沉没古城还要幽深,还要死寂。
那里更像是一场深陷其中,难以苏醒的漫长噩梦。
可即便前路凶险莫测,他们依旧选择向前航行。
道路已然铺展在眼前,指引方向的灯火,也尚且还在燃烧。
这一夜,海门之外,茫茫九海万籁俱寂。
一叶孤舟如同逆冲沉沉夜幕的细小火星,向着南方无边黑暗越行越远。
船上众人全无睡意清醒着,四下寂静,无人开口交谈。
唯有呼啸海风,夹杂归客那断续歌谣,在茫茫海面之上,一声声悠悠散开。
沈无名一行人驾船向南,整整航行了一日一夜,海面渐渐生出诡异异变。
起先仅仅是海水色泽不断暗沉,到后来,连海上的风也彻底消散无踪。
整片大海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仿佛水下张开一张无边巨口。
周遭所有声响尽数被那无形巨口吞噬,四下安静得近乎可怖。
秦岳立于船头,接连投放出去的探测木漂,接二连三沉沉坠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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