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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日销月削,逼民成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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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1章 日销月削,逼民成盗 (第2/2页)



    韩琦站在班列之首,他没有立即出班辩驳,而是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身後的赵概。

    赵概会意,持笏出班。

    「司马司谏方才引康定、庆历旧事,言陕西百姓困於徵调,民力减耗。此言固是事实,然则臣要请问司马司谏......庆历年间陕西之困,究竟是困於点检义勇,还是困於夏虏连年入寇?」

    司马光眉头微蹙,正要答话,赵概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夏虏自宝元年间叛宋称帝,连年入寇,官军丧师数万,陕西数十军、州残破,百姓死於锋镝、徙於饥馑者不可胜计。彼时陕西之困,首在夏虏之兵祸,次在朝廷之徵调。义勇不过是徵调之一端,岂可倒果为因,将陕西百姓二十年未复旧况之责,尽归於义勇?」

    赵概的逻辑非常清晰。

    他没有否认司马光陈述的事实,却将因果链条整个翻转了过来,即,不是义勇害了陕西百姓,而是夏虏的入寇逼得朝廷不得不在陕西徵调义勇。

    「至於欧阳参政方才所言康定年间登记乡弓手之事。」

    赵概转向欧阳修,说道:「彼时朝廷初行点检,规制未备,州县官吏措置乖方,确有扰民之弊,可如今河北、河东义勇行之有年,规制已然大备......陕西义勇之条例,正是以河北、河东为蓝本,择其善者而从之,汰其弊者而改之。岂可以二十年前旧事之弊,遽断今日新法之非?」

    赵概顿了顿,将笏板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臣手中这份,是河东路义勇近年考绩的节略。自河东点检义勇以来,已历数年,其间义勇参与防秋、备边、修城、运粮诸役,皆有实绩可考。河东义勇在籍者近八万人,未尝有大规模逃亡,未尝有激变之案,未尝有百姓因刺手而破家荡产者,河北义勇近十五万,情形亦然。两路义勇合计二十余万,行之数年而未见大弊,司马司谏、欧阳参政何以断定陕西行之必有大弊?」

    他收起文书,目光扫过司马光和欧阳修,最後落在御座之上。

    「陛下,臣非谓点检义勇毫无可忧之处,司马司谏与欧阳参政所虑,此二者皆是实情,亦是臣之所忧。然则,忧弊与废事,不可混为一谈......因有可忧之弊而废当行之事,是因噎废食也。朝廷当做的,是在条例中设防弊之法,而非因忧弊而废事。」

    赵概退回班列。

    赵概的辩驳,确实戳中了司马光立论的几处软肋。

    司马光的论述过分依赖康定、庆历旧事,却无法解释为何同样的义勇制度在河北、河东未见大弊;他将陕西百姓的困苦完全归咎於义勇,却忽略了夏虏入寇这个更根本的原因。

    韩琦见时机已到,再次出班。

    韩琦擡起头,那双被朝中同僚称作「鹰目」的眼睛。

    「今日殿中诸公所论,说到底无非两事。其一,陕西百姓困苦,不堪再增负累;其二,义勇不堪战,徒有其名而无其实。」

    「臣在陕西待过,臣知道陕西百姓困苦。鄜延、泾原、环庆三路,横山沿线数百里,百姓既要当差纳粮,又要备边防秋,夏虏入寇时,沿边民户首当其冲,被驱掠者动辄数千,田园被毁、牲畜被劫,二十年辛劳付之一炬。臣亲眼见过那些被夏虏掠去又逃回来的百姓,他们跪在路边,向过往官员哭诉,说家里的房子被烧了,牛羊被抢了,儿子被杀了。他们的苦,臣知道。」

    韩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

    「可正因为知道他们的苦,臣才更要行此事!」

    他转身面向殿中群臣,紫袍下摆旋起一阵风。

    「诸公方才说义勇不堪战,说得极是。义勇确实不如禁军能战,义勇确实没有禁军那般精良的甲胄器械,义勇确实未经长年操练。可诸公想过没有,朝廷有钱养更多的禁军吗?三司的库房里还有余钱吗?去岁南征交趾,今年西北防秋,哪一桩不要钱?范计相猝死在三司值房里,张计相复任之後头一件事便是给西军凑饷,这些事诸公不知道吗?」

    他伸手指向殿外,指向西北方向。

    「朝廷养不起更多的禁军,可夏虏的铁骑不会因为朝廷没钱就不来。横山沿线数百里,十万禁军要守多少寨堡、多少烽燧、多少隘口?党项骑兵来去如风,今日攻大顺城,明日掠柔远寨,禁军分兵把口,处处捉襟见肘。这时候,多一个人守城便多一分活命的指望,多一杆枪便多一分吓阻的力量!」

    「义勇能不能战,要看跟谁比。跟禁军比,自然不如;可跟赤手空拳的百姓比呢?义勇至少受过训练,至少懂得列阵,至少在城头上知道怎麽放箭、怎麽投石。夏虏入寇时,义勇能帮着守城,能帮着运粮,能帮着看守寨堡。这些事,禁军不够用的时候,谁来干?

    让赤手空拳的百姓去干吗?」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铜鹤香炉里的青烟都在微微晃动。

    「所以。」韩琦的声调骤然沉了下来,「臣不敢说义勇没有弊病,臣也不敢说点检义勇不会扰民。臣只知道,陕西边防虚弱的弊病,比义勇扰民的弊病更大;夏虏入寇的威胁,比百姓暂时惊扰的威胁更急。臣不才,不敢求万全之策,只能求应急之法。」

    韩琦长揖及地。

    「臣请陛下,准陕西义勇点检条例即日颁行。」

    赵祯靠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丹陛下方的韩琦,沉默了几息。

    就在这时,班列中又有一人出班。

    枢密副使陆北顾。

    因着宋庠的嘱咐,他今日始终沉默,从司马光到欧阳修到赵概到韩琦,他未发一言。

    但此刻他终於是忍不住了。

    现在他不出声,静待其他人跟韩琦打擂台,固然最能保全自身,但陕西百姓怎麽办呢?难道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牺牲十几万百姓的利益吗?

    君子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这句话,他嘉佑元年的时候就说过。

    如今时光荏苒,一晃九年的时间过去了,他亦是从一介书生,成长为了两府相公,可内心里的某些信念,从未被时间所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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