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灯下自述 (第1/2页)
灯下自述
——应《素叶文学》小斯、西溪二君之约
许成军
我是在油灯下开始写字的。
一九七七年的皖北农村,茅草屋顶漏着星光,土坯墙裂着缝,煤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照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我就着那点光,在生产队记工分剩下的草纸上写字,写谷仓壁上被泥糊了又抠开的刻痕,写枣木秤砣总往一边偏的秘密,写麦收时节田埂上飘着的汗味和麦香。
那时候没想过要当作家,只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难受。知青点的夜里很静,呼噜声、磨牙声、梦话混在一起,我趴在炕桌上写,笔尖划过糙纸沙沙地响,像蚕在啃桑叶。写完了就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拿出来看,觉得写得不好,又揉了扔。
后来《谷仓》发表了,再后来《八音盒》,再后来《红绸》。一支笔从黄土地写到复旦的讲台,从内地写到香江,从中文写到日文、英文、西文。翻译家告诉我,我的书在十几个国家的书架上躺着,有不同肤色的人读我的故事。我听了只是笑笑——书走远了,写字的人还是那个趴在油灯下的青年,没变多少。
常有年轻的学生问我,文学是什么。我说不好,只能说说自己的理解。
文学从来不是庙堂里供奉的神像,也不是书斋里孤芳自赏的盆景。文学是千万普通人在漫漫长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是沉默者被听见的一声呐喊,是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在被历史风沙掩埋之前刻下的最后一道印痕。从《诗经》的国风到鲁迅的呐喊,从曹雪芹的满纸荒唐言到茅盾先生的子夜长歌——中国文学几千年不灭的薪火,从来不是因为帝王将相的青睐,而是因为它替那些被历史宏大叙事所忽略的人说过话,挨过苦,守过心。
说得再直白些:文学是普通人的历史。我们写的不是英雄,不是伟人,不是那些已经被写在纪念碑上的名字。我们写的是千千万万个在这片土地上活着的普通人——他们的眼泪和欢笑,他们的挣扎和坚守,他们的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这些人的名字不会被写进历史书里,但正是他们,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底色。
有人说我写得太“正“,也有人说我写得太“杂“——严肃文学写,武侠也写;诗歌写,理论也写。我不觉得有什么矛盾。文学的疆域本来就该是辽阔的,不该被门户之见圈死。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本源。文学也是一样。有人爱读查墉的江湖,有人偏爱张艾玲的市井;有人在严肃文学里找深度,有人在通俗故事里找慰藉——这些都没有高下之分,只是读者的选择不同。写作者更不该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某个标签里。归根到底,作家是靠作品说话。圈子也好,标签也罢,别人怎么划,怎么贴,那是别人的事。我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了,有人共鸣,有人批评,都很正常。批评嘛,我会认真看,有价值的意见我吸收,其他的……听听就好。
如果一听到一种与你相左的意见就发怒,这表明,你已经下意识地感觉到你那种看法没有充分理由。这话我常跟学生讲。做学问也好,写文章也罢,最怕的就是听不得不同声音。一听反对就跳脚,就给人扣帽子,那不是自信,是心虚。真正有底气的人,是愿意坐下来听对面把话说完的。听完了,觉得对,就改;觉得不对,也无妨——世界本来就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我在复旦讲过一个“四层递进法“:文本是根基,理论是工具,学术史是坐标,写作是转化。说穿了就是一句话——读书要带着脑子读。真正的阅读价值在于,读得越多,越能对文学史的叙述产生质疑:为何某部佳作被忽略?为何某部作品被过度拔高?这种怀疑恰是独立思考的开端,而文本本身永远是最核心的依据。特殊时期刚过去那几年,学界刚从“句句是真理“的思维惯性中走出来,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做学问。其实道理很简单:别迷信权威,别拿教条当尺子,回到文本本身,回到人本身。
这几年常有人讨论传统文化的问题。有人说传统都是糟粕,要全盘西化;又有人说祖宗之法不可变,越老越好。我觉得都走了极端。咱们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从《诗经》的“风雅颂“到明清小说的人情世故,这些文字里藏着我们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丢了根就成了无源之水。但找根不等于抱残守缺。孔子讲“仁者爱人“,老子说“道法自然“,这些智慧不是封建糟粕,是解决当下问题的钥匙。以我为主,洋为中用——站着学,不是跪着求。当你的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汲取五千年的养分,再昂起头吸收八面的来风,你所创造的,将不再是任何国外模式的复制品,而是让世界不得不正视的、独一无二的东西。
说到这里,就绕不开民族与世界的话题。
这次来香港,感触很多。站在太平山顶往下看,万家灯火,高楼林立,是一座极繁华的城。可你走进茶餐厅听本地人说话,走到沙田看他们写的文章,又会觉得亲切——同样的汉字,同样的韵脚,同样的喜怒哀乐。有人总喜欢把两岸三地的文学分得清清楚楚,好像隔着一道海峡就成了两家。我不这么看。包含港澳台在内,都是同根同源的华文文学。湾湾文学在本土认同与现代焦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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