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780章 水乡晨雾入沪来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780章 水乡晨雾入沪来 (第2/2页)

轻的断裂声——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撑不住了。

    “莹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莹莹没有看他。她看着贝贝,眼眶里终于有东西掉下来。一颗,两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旗袍的前襟上,洇开两团深色的小圆点。

    “我能看看吗?”她又问了一遍。

    贝贝攥着玉佩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把红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把玉佩托在掌心里,递过去。莹莹伸手接住。她的指尖碰到玉佩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抖了一下。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莹”字。和她脖子上那块上的“贝”字,字体一样,刻法一样,连边缘的金丝缠绕的走向都一样。

    “这玉佩……”莹莹的眼泪落在玉佩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我有一块。我从小就戴着。上面刻着‘贝’字。”

    贝贝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掌心里空了。她看着莹莹的眼泪落在自己的玉佩上,看着莹莹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的位置——那里,隔着旗袍和里衣,应该也有一块玉佩。她的脑子转得很慢,像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又沉又胀。她想起养母说过的话——“捡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揣着这半块玉。别的什么都没有。”

    半块。

    如果莹莹那块上面是“贝”,她这块上面是“莹”——

    她抬起头。莹莹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看着彼此的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巴。展厅里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大,玻璃穹顶上的雨点像千万条蚕在啃桑叶。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很静。

    齐啸云站在旁边。他看看贝贝,又看看莹莹。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他在莫家旧宅的废墟里找到过一本烧了一半的族谱。族谱上记载着莫隆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贝”,一个叫“莹”。但他一直以为“贝”已经死了。莹莹告诉他,她母亲说过,她的双胞胎姐姐生下来就夭折了。

    可现在贝贝站在这里。活生生的。带着半块“贝”字玉佩。

    莹莹攥着玉佩,指节发白。她看着贝贝,嘴唇抖了很久,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是哪年生的?”

    “光绪二十三年。”贝贝说,“三月初七。”

    莹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的声音稳了一些。“我也是。三月初七。我娘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展厅外面,雨还在下。黏黏糊糊的梅雨,把整个沪上都泡软了。展厅里的人群还在流动,有人看绣品,有人聊天,有人拍照。但在那个角落里,三个人站着,像三尊被定住的雕像。贝贝看着莹莹手里的玉佩,莹莹看着贝贝的脸,齐啸云看着她们两个人。

    贝贝忽然想起一件事。养母说过,她在码头被捡到的时候,身上除了玉佩,还有一块手帕。手帕上绣着一个“莹”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养母记错了。可现在——

    “你脖子上那块,”贝贝开口,声音有点哑,“刻的是‘贝’字?”

    莹莹点头。她从立领里拽出一根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半块玉佩。青白色的玉,金丝缠绕的边缘,上面刻着一个“贝”字。她把玉佩托在掌心,和贝贝的那半块并排放着。两半玉佩的边缘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金丝缠绕的纹路对上了,中间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图案——两条鱼,首尾相接,衔着一颗珠子。

    双鱼衔珠。莫家的族徽。

    齐啸云看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佩。他想起莫家旧宅废墟里那本烧了一半的族谱。族谱的扉页上印着同样的图案——双鱼衔珠,旁边写着四个字——“莫失莫忘”。

    莹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把两块玉佩贴在一起,捂在胸口,看着贝贝。她的嘴唇动了动,喊出一个字——

    “姐。”

    贝贝站在原地。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莹莹——这个穿着旗袍、戴着翠镯、从画里走出来的女人。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你命里有个妹妹。玉佩上刻的那个‘莹’字,就是她的名字。”

    她伸手。把莹莹手里的两块玉佩一起握住。莹莹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两块玉佩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别哭。”贝贝说。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但她忍住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看着从指缝间露出来的那一点青白色的玉。玉上那条双鱼衔珠的纹路,被两个人手心的温度焐热了。

    展厅外面的雨忽然大了起来。玻璃穹顶上的雨声变成了一片轰鸣。但在那个角落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动。齐啸云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目光从贝贝脸上移到莹莹脸上,又移回来。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在莫家旧宅废墟前对莹莹说过的话——“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那时候他以为莹莹是莫家唯一的女儿。现在他知道不是。但他心里那种感觉没有变——他想护着她们两个人。只是,对莹莹的护,和对贝贝的护,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两个不同的频率上跳。

    莹莹松开贝贝的手。她把那块“贝”字玉佩递给贝贝,把“莹”字玉佩收回来,重新挂在脖子上。她低头把玉佩塞回立领里,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

    “我娘还在家里等我。”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睛还是红的,“我得回去告诉她。”

    “你娘……”贝贝开口,又停住了。

    “她一直以为你死了。”莹莹说,“她跟我说过很多次。她说她欠你一条命。”

    贝贝攥着玉佩,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很乱——养母在码头上捡到她的那个清晨,养父用船桨拨开襁褓的那个动作,水乡的雾,江南的雨,沪上的霓虹灯。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一句话——“你是水乡的雾养大的。但你的根在别处。”

    她的根,在沪上。

    “我跟你回去。”贝贝说。

    莹莹抬起头,看着她。

    “但不是今天。”贝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塞进衣襟里,贴着心口。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今天是博览会。我的绣品还在展。我要把今天的事做完。”

    莹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伸手,替贝贝把斜襟衫的领口抚平,把露出来的红绳塞回去。她的指尖碰到贝贝的脖子,温热的。

    “好。”她说,“我在家等你。”

    她转身往展厅门口走。齐啸云跟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贝贝站在展位前,手攥着衣襟里的玉佩,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水乡晨雾》里那只白鹭,站在水边,单腿而立,随时准备飞走,又随时准备留下。

    “齐先生。”贝贝开口。

    “嗯?”

    “这幅绣品,你刚才说要收藏。价钱我还没开。”

    齐啸云看着她。展厅外面的雨声很大,但他听清了她的话。

    “你开。”

    贝贝低头看了看那幅《水乡晨雾》。白鹭站在桥洞下,低头啄水,姿态舒展。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绣面上雾气最薄的那一层——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蛛丝一样浮在底布上。她的指尖能感觉到线的纹理,很轻,很暖。

    “这幅不卖。”她说,“我另绣一幅给你。绣沪上的早晨。”

    齐啸云看着她。他想起刚才她攥着玉佩的样子,想起莹莹喊她“姐”时她脸上的表情,想起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时,双鱼衔珠的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好。”他说,“我等。”

    他转身走了。贝贝站在展位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追上莹莹,两个人并肩走出展厅门口。雨幕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那幅《水乡晨雾》。白鹭还站在水边,单腿而立。她伸手把绣品挂正,退后两步看了看。

    展厅里人来人往。雨声沙沙。她站在展位前,手攥着衣襟里的玉佩。玉佩贴着心口,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拿起绣花针,继续绣下一幅小品。针尖穿过绸布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啵”。像水乡的雾散了,露出底下的水面,宽而静。

    沪上的梅雨还在下。但她已经不觉得黏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