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9章 秩序与烟火的对决 (第2/2页)
一柄细长的冰刃,冰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将灶台一分为二——左半边归他,右半边归巴刀鱼。这道冰线既是分界,也是擂台,跨过这条线,就是胜负的开始。
“面食。”许慎言说,“一炷香的时间,谁的面能让对方心服口服,谁就赢。”
巴刀鱼二话不说,转身打开了冰箱。冰箱里食材不多,都是今天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寻常货色——几根排骨、一把青菜、一板鸡蛋、半袋子面粉,还有一碗昨晚剩下的老卤汁,卤汁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看着不怎么起眼。他把面粉拎出来,往案板上一倒,开始和面。
和面这件事,巴刀鱼做了没有一万遍也有八千遍了。从八岁起他就站在家里的灶台前和面,那时候他还够不着案板,得踩一个小板凳。他爷爷站在他身后,嘴里叼着烟斗,不帮忙,光看,偶尔冒出一句:“水多了。”“劲儿小了。”“揉够一百下,少一下都不行。”那时候他不懂,觉得爷爷是在折腾他。后来爷爷走了,店留给了他,他才知道那不是在折腾他——那是在教他一个厨子最基本的功夫。和面不是技术,是态度。你的手劲稳不稳,心静不静,对面团的态度是敷衍还是尊重,全在揉面的那几百下里。
今天他的手特别稳。
面团在他手心里翻来覆去,揉、搓、摔、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的厨道玄力顺着掌心渗入面团,把每一粒面粉都唤醒,面团的表面开始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盘了几十年的老玉。旁边观战的酸菜汤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跟巴刀鱼搭档这么久,见过他做无数道菜,但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地和面,还是头一回。
另一边的许慎言也在动手。他的手艺跟巴刀鱼完全是两个路子——巴刀鱼走的是烟火气,讲究食材本味,手法质朴扎实;许慎言走的是极致的精细,他用的是现成的挂面,但每一根挂面都被他用玄力重新淬炼过,面条在冰刃的打磨下细如发丝,晶莹剔透,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像一束冰做的琴弦。他的汤底更绝——不是熬的,是用数十种负面情绪凝结的“魇露”稀释而成,汤色清亮如水,但水面下暗流涌动,一丝丝灰黑色的气流在汤里盘旋缠绕,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酸菜汤盯着那锅汤底,脸色变了。“巴哥,”她压低声音,“那汤不对劲。我隔这么远都能闻到一股铁锈味,不,不是铁锈——是血腥味。”
巴刀鱼没吭声。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团上。揉好的面团在他手里被擀成一张薄得透光的皮,手起刀落,面皮被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根根分明。他没有用许慎言那种花里胡哨的玄力淬炼,只是在面条切好之后,把手掌覆在面条上,闭眼静默了三秒,掌心里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从第一根面条的顶端流淌到最后一根面条的末端,像母亲给孩子掖被角一样温柔。
这是“意境灌入”。玄厨的高阶技法之一,把烹饪者内心的情感化为玄力,注入食材之中。注入的是怒火,菜品就会让人越吃越燥;注入的是悲伤,菜品就会让人越吃越沉。而巴刀鱼注入的,是所有沉在心底的情绪——是爷爷叼着烟斗站在他身后的身影,是这间小餐馆从冷清到热闹的日夜,是酸菜汤跟他吵架摔门又偷偷回来把碗洗了的别扭,是娃娃鱼第一次吃他做的红烧肉时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最平凡,却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做这些的时候,许慎言在看他。许慎言手里的冰刃没有停,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巴刀鱼的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巴刀鱼掌心那层淡金色的微光上。他的表情从最开始的不以为意,渐渐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原来那老东西把看家本事都传给你了。”
巴刀鱼没听见这句话。他正把切好的面条抖散,撒上一层薄薄的干面粉防止粘连,然后转身开始调汤底。他没用高汤,也没用老卤,只是烧了一锅清水,水里放了姜片、葱结和几粒花椒。煮面的水要宽,火要旺,这是爷爷教他的——最简单的阳春面,汤靠的不是熬,是沏。猪油、酱油、葱花,三样东西垫在碗底,滚烫的面汤往上一冲,滋啦一声,香气能从厨房窜到巷子口。
但他今天用的不是普通猪油。是从冰箱最深处翻出来的一个小瓷罐,罐子里的猪油是三个月前他自己炼的,炼的时候加入了玄力提纯,油色白润如凝脂,挖一勺放在碗里,遇热即化,化开的瞬间有一股极淡的焦糖甜香——那是玄力与油脂融合后产生的独特香气。酱油也是他自己晒的,晒了整整一个夏天,酱色红亮,挂壁浓稠,咸中带甜,甜里有鲜。这两样东西搭在一起,就是这碗阳春面的魂。
一炷香燃到一半的时候,许慎言的冰弦面已经出锅了。他的手法极快,面条在沸水里只焯了不到十秒就捞了出来,盛在一只青瓷碗里,浇上那锅清亮见底的魇露汤底。汤面一相逢,碗口立刻腾起一层薄薄的寒气,寒气中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明灭闪烁,像夏夜草丛里的萤火虫,美得令人心悸。他将碗放在冰线的那一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巴刀鱼的面也好了。他捞面的动作很慢,不像许慎言那样行云流水,倒像个在自家厨房里给孙子煮夜宵的老头,不慌不忙,唯恐哪根面条断了、哪滴汤洒了。滚烫的面汤冲进碗里,猪油被烫化,酱油被冲散,翠绿的葱花浮上汤面,香气呼地一下散开,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暖烘烘地裹住了整间屋子。
两碗面,隔着一条冰线,面对面摆着。一碗冷若冰霜,一碗热气腾腾。
巴刀鱼端起自己那碗面,没有马上吃,而是抬起头看着许慎言,目光越过汤碗上蒸腾的热气,不卑不亢:“许先生,我这碗面里有一味您没有的东西——也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许慎言微微眯起眼:“什么?”
“良心。”巴刀鱼用筷子挑起一箸面,递了过去,“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