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4章 旧书摊前语燕双飞 (第2/2页)
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慢悠悠地说:“姑娘是学这个的?”
“我是古籍修复师。”林微言把残卷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页,“这本残卷的纸是开化纸,嘉庆年间最上等的印书纸。虽然品相差,但纸的本体还很韧,可以修复。您这个——怎么卖?”
老爷子说了一个数字。不高,但也绝对不低。林微言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还价,沈砚舟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
“我买。”
林微言按住他的手,按得很用力,手指箍着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腕骨——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还沾着翻旧书留下的灰尘,蹭在了他的手背上。“你别什么都抢着付。这是我买给自己的。”
“送你的。”
“不需要。”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想送你,行不行?”
两个人僵在摊位前面,老爷子从老花镜上面看着他们,嘴角抽了抽,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丢下一句话:“小两口吵架回家吵,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微言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松开沈砚舟的手,站起来,对老爷子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再看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下一个摊位走去。沈砚舟跟在她后面,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不是因为“小两口”那三个字,而是因为老爷子说完之后她没有纠正。
她没有纠正。
她只是脸红了。
第四个摊位卖的是外文书,摊主是个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对生意不太上心的样子。林微言蹲下来翻了翻,没什么感兴趣的,正要站起来走人,忽然被一本夹在一堆旧杂志中间的小册子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本英文诗集,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精装,烫金的标题已经斑驳了大半,隐约能看出是《叶芝诗选》。她翻开扉页,出版日期是1923年,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墨水褪成了铁锈色,但笔画依然清晰——W. B. Yeats。
她吸了一口气,把书递给沈砚舟:“你看看这个。”
沈砚舟接过去,翻开扉页,也愣了一下。“叶芝的亲笔签名?”
“不确定是不是真迹,但如果是真的——”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沈砚舟懂她的意思。如果是真的,这本诗集的价值就远远不止摊主标的那几百块钱。他把摊主叫过来问了几个问题,摊主一问三不知,说这批书是从一个老教授家里收来的,老教授去世了,子女不懂这些就打包卖给了他。
“买了。”沈砚舟这次没有抢着付钱,而是蹲下来,跟林微言一起翻那本诗集。他翻到一页折了角的,展开一看,是那首《当你老了》。折角的那一页,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中文字——“与微言共读。沈。”
林微言也看到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她转头看着沈砚舟,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她正在努力压制的、呼之欲出的情绪。“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沈砚舟盯着那几个铅笔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被揭穿之后的尴尬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恍然的、很温柔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会加深一些,但那双眼睛会比平时更亮,像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冲走了泥沙露出了底下的光泽。
“大三那年,”他说,“我在这本诗集上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们才刚在一起。那会儿我每天去图书馆占座,你就坐在我对面修一本很破的明代县志。我带了这本诗集,想读给你听,但看你太认真了,没好意思打扰你。”
“然后呢?”
“然后这本诗集就丢了。”他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底,“我忘了丢在哪里——可能是图书馆,可能是食堂,可能是哪次搬宿舍的时候混在旧书里卖掉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也就忘了。没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二十六年。它从咱们学校的图书馆,到了一个老教授的书房里,又到了潘家园的地摊上,最后被你翻到。”他把诗集合上,看着她的眼睛,“这世上的事,是不是很有意思?”
林微言把诗集从他手里拿过来,翻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几个铅笔字。铅笔字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与微言共读。沈。”她的名字,被一个二十岁的男生用铅笔写在叶芝的情诗旁边,二十六年后在她自己的手里翻开。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父亲一辈子跟旧书打交道,他说,书是有命的。一本书从印出来到被人读到,中间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它的命。人也是一样。你走过的所有错路,也许只是为了在某一个拐角处,重新遇见该遇见的人。
她把诗集抱在怀里,站起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晨光穿过薄雾之后才会出现的光泽。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巧”,她只是抱着那本诗集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沈砚舟,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下一个摊位走。
沈砚舟跟在她身后,没有再提诗集的事。他知道有些时刻不需要说话,就像修复一本古书的时候,把碎片拼到正确的位置上,不需要胶水,它们自己就会贴合。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一个旧书摊上买的书签,竹制的,上面刻着一只燕子。雕工很粗糙,翅膀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燕子的神态还在,歪着头,像在听风。
“送你。不贵,五块钱。”她把书签塞到他手里,转身继续走。沈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制书签,粗糙温润,有竹子特有的清香。燕子的翅膀线条歪歪扭扭,看着像个初学者刻的。他握紧书签大步追了上去。
“五块钱就想收买我?我可是给你买了一整本叶芝。”
“那你退回来。”
“不退。”他把书签放进衬衫口袋里,“这辈子都不退。”
他们在潘家园逛到了中午,又在路边的小馆子里吃了两碗炸酱面。面是手擀的,酱是六必居的,黄瓜丝切得很粗,蒜瓣是整个上的。林微言把蒜瓣拍碎拌在面里,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了酱汁也不知道。沈砚舟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一下继续埋头吃面。阳光从店门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嘴角还沾着炸酱,看起来跟那个在修复台上跟放大镜较劲的古籍修复师判若两人。她在一个最普通的午后变成了一个女孩子,而这一刻她是他的。这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矫情,但他没有把它赶走。
回去的路上林微言靠在副驾驶座上抱着帆布袋闭眼假寐,帆布袋鼓鼓囊囊的装着一天的收获。沈砚舟发动车子,引擎的震动让她微微皱了皱眉,他看到了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把音响音量调到最小。开到第三个红绿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偶尔轻颤。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浅金色。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皮革套,心里在想一件事——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打了很多官司,赢了很多案子,但没有一件事比今天在潘家园的地摊上,看她蹲在那里翻旧书的样子,更让他觉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