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只习扬旗摧敌垒,未教收甲避兵锋 (第2/2页)
听着这话,赵楼放开抱着的双臂,关于纪律和应变的平衡,他保留意见。
“第三点最要命。”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直面三人。
“我在这看完三阵,听到进攻的号角、变阵的号角、收操的号角,就是没听到撤退的,还有被打散后重新集结的号角声。”
望台上一时无话,风刮过木柱将粗麻帐布吹得鼓起,又重重塌下。
苏承锦看着孟江怀,语气平静。
“一支骑军,如果只练怎么漂漂亮亮的冲,不练怎么在绝境里退下来,不练被冲散后怎么把人重新聚起来,那就只配打顺风仗。”
“一旦碰上硬茬,前锋扛不住,退不下来,又聚不拢,这三千精锐就是待宰羔羊。”
走回桌边,苏承锦看了孟江怀一眼,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我也算是鸡蛋里挑骨头了,长风骑能练到这地步,在京城这地方确实算顶尖了。”
这句话与其说是找补,不如说是一记耳光打在孟江怀脸上。
赵楼听完,久久没出声,手指在左臂上无意识的摩挲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第一条和第三条他认同,尤其是第三条,不会跑的兵不是好兵,碰上死局,连个火种都留不下来,他带了一辈子骑兵,深知只会冲不会退的骑军有多脆弱。
孟江怀站在望台中央,整个人直直的站着,一动不动,目光越过苏承锦的肩膀,落在校场的黄土上。
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长风骑,号角里没有撤退调他当然知道,可那是大梁太祖传下来的规矩,他怎敢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孟江怀抬起手抱拳,对着苏承锦深深的鞠了一躬。
“多谢殿下直言。”
穆淑英站在一旁,从苏承锦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视线就一直停在他侧脸上。
那三点评价每条都带着血淋淋的实战经验,尤其是最后关于撤退和重新集结的点评,撤退在军中是忌讳,没人想在公开场合谈论怎么跑。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在腰间皮带上轻轻的摩挲了两下,这位崇王远比她想的要更通军事。
操演结束众人走下望台。
孟江怀安排了副将带赵楼去马厩看种马,赵楼一辈子都在跟骑兵打交道,对于种马的培育更是来了兴趣,他拍着孟江怀肩膀大笑。
“走走走,我倒要好好看看,长风骑如今的马,比起我陇西的马成色如何!”
赵楼带着亲卫跟着副将朝马厩走,走出几步回头喊。
“崇王殿下不过来看看吗?”
苏承锦摆手。
“将军自便,我怕看了忍不住牵几匹走。”
赵楼哈哈大笑离去。
百里炎没跟去凑热闹,他独自走到校场边缘那排兵器架前停下脚步,从架上取下一杆长风骑制式长枪。
枪长一丈有余,枪杆包着生铁,百里炎单手握住枪杆中段,手腕一抖。
嗡!
长枪在他手中发出破空颤鸣,枪尖在半空中挑出两朵枪花,掂了掂分量,随即他撇了撇嘴,反手一送,枪尾铁锥在空气中划过弧线,插回架子卡槽。
几个正在收拾校场的长风骑军汉看见这一幕,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们看了看那个单手耍枪十分轻松的陌生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没人敢出声。
望台下方只剩下苏承锦和穆淑英两人。
穆淑英正准备迈步去校场近距离看看地上蹄印和装具,苏承锦在她身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恰好压在风声之下。
“穆将军,借一步说话。”
穆淑英脚步停住,将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转过头。
“崇王殿下有什么话要说?”
苏承锦目光随意的看着远处带马回槽的长风骑士卒,声音压得很低。
“南边出事了。”
穆淑英挑了挑眉头。
“南地生事,朝堂之上不是早就说过了?不然我和赵楼又何须派兵前往?”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不是世家的事情,我在南地各州留了点暗桩,”苏承锦转过头,直视穆淑英的眼睛,“但十天前,我在南地所有的暗桩全断了联络。”
穆淑英眯了眯眼,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吹起她额前碎发。
“你的暗桩?”
苏承锦没否认,坦然对视。
“十天了,没传出半个字,南地的出入通道被人彻底封死了。”
“这说明南地被彻底封锁了,能在一夜之间掐断所有消息网,截杀三路信使,这不是世家能办到的事情。”
穆淑英手指在袖中收紧。
“崇王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在南地起兵反叛了?那崇王可知道叛军多少人?哪一州最先反的?”
苏承锦摇了一下头。
“我现在也是两眼一黑,但穆将军,你手底下那五千步卒由你弟弟穆震带着,现在正往平州赶。”
“南边生乱,背后的势力绝对不小,我怀疑叛军早成建制了,规模远超你们预计,你那五千人继续走下去,前头等着他们的未必是世家凑的乌合之众。”
穆淑英眯着眼看着苏承锦,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五千临南步卒虽然是她手底下的老兵,可一旦在没有情报和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撞进包围圈,下场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她站在原地,头顶望台的帐布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阴影打在她脸上看不清神色,脑海中迅速盘算着穆震的行军路线和伏击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穆淑英终于开口了,眼神里带着防备。
“这么重要的军情,怎么不告诉赵楼?”
苏承锦轻笑了一声,他将两只手从胸前放下,拍了拍大氅上的灰尘。
“赵楼不久前刚从东宫出来。”苏承锦看着穆淑英,“既然他选了人,这种事自然会替他操心,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去讨人嫌?”
穆淑英死死的盯着苏承锦眼睛。
“崇王此举,是在拉拢我。”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从栏杆上直起腰,朝着马厩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正传来赵楼的大笑声。
“走吧,穆将军,去看看这长风骑马养得怎么样。”
说罢他迈开步子,顺着台阶走下,穿过校场边缘那条土路朝马厩走去,腰间的安北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穆淑英站在望台上没动,冷风倒灌望台,将粗麻帐布吹得高高鼓起,她看着苏承锦走远的背影,脑中思绪万千。
南地一事,处处都透着京城的算计,说实在的,自己实在不想接崇王的这个人情。
这个看似闲散实则藏得深的崇王,自己到现在都未曾看透对方到底是什么心思。
可如果她不接这个情,手下五千兄弟就得拿命填那个不知深浅的窟窿。
穆淑英想到这,呼出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