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莫问宏图归底处,待挥旗鼓破城闉 (第2/2页)
干净净,光凭咱们一路上趟过来的州县卫所合兵一处,就算全是乌合之众,加在一起也能凑出四五千人的抵抗力量。”
“虽说那点人给咱们塞牙缝都不够,但沿途拔钉子,伤亡总会有,多少要耽搁咱们十几天的时日,现在倒好,咱们走的顺当,如入无人之境。”
赛义夫咧着嘴,笑的更欢了,伸出大手在马脖子上拍打了两下。
“那咱们这算是白捡了便宜,省的我下马去搬石头填河,倒真得谢谢那小皇帝。”
笑过之后,赛义夫将视线重新挪回霖州城墙上,看了一阵,脸上的憨笑收敛,眸子里透出几分直觉。
“你看城头那些人。”赛义夫抬起手臂指着城头,“这算哪门子守城?”
巴赫拉姆也注意到了,整座城池死气沉沉。既没有大开城门迎降的干脆,也没有泼水架油拼死一搏的煞气。
赛义夫歪了歪脑袋,手指在腰间摩挲着。
“城门关着,却不摆阵,咱们还打不打?”
巴赫拉姆盯着城头看了一阵,把马鞭插回皮带里,摇了摇头。
“等等。”巴赫拉姆拉住缰绳,声音沉了下去,“能不打就不打,先生临行前给咱们的交代,你忘了?”
“南地各州沿途能收编的就收编,城池要完整的城池,百姓要活蹦乱跳的,咱们真要是挥军攻城,打烂了不好收拾,不合先生的规矩。”
赛义夫听到先生两个字,郑重的点头。
“先生说的对,不能打烂了。”
巴赫拉姆扭过头,朝着土丘下方站着的一排传令兵大喊了一句。
“哈桑!”
一名披着轻甲的精壮传令兵从军阵前列跑出,快步跑上土丘,抱拳候命。
“带二十个嗓门大的。”巴赫拉姆指着霖州城门,“分成四组,到四面城门底下去喊话。”
“将军,喊什么?”
巴赫拉姆俯视着传令兵,语气冰冷。
“就说只给他们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放下吊桥,开城投降,城中官员百姓,一概不杀。”
“过时不降,大军立刻攻城,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遵命!”
传令兵大声领命,冲下土丘,点齐二十名大嗓门的轻骑,策马冲出本阵,分作四股直奔霖州四门而去。
二十骑在距离护城河边十步的地方勒住马匹,一字排开,纷纷扯开嗓子,用夹杂着浓重口音的中原官话,对着城头反复大吼。
“城里的人听着!”
“给你们半个时辰!”
“开城投降!官民不杀!”
“过时不降!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粗犷的吼叫声一波接着一波砸过去,撞在青砖城墙上,回荡在旷野之间。
城头上的守军听到死亡威胁,彻底炸了锅,原本还在垛口后方探头探脑的兵卒,有几个直接扔了手里的长枪,抱着脑袋蹲在墙根下。
有几个顺着马道连滚带爬的往城内方向跑,甚至有人因为跑的太急跌倒在石阶上,整面城墙上的守军乱作一团,四散奔逃,互相推搡。
巴赫拉姆和赛义夫并排骑在马上,静静的看着城头上那一幕闹剧,谁也没下达下一步指令。
在他们身后,一万名步军依旧维持着四路纵队,连最基础的攻城梯队都没展开,最前排的重盾兵没把重盾竖在身前,而是将盾牌斜靠在泥地里,一屁股坐在后面歇脚。
后方的长枪手把枪杆靠在肩膀上,有不少士卒干脆解开腰间的水囊,仰头喝着水,互相低声交谈,没有任何攻城器械被推出来,没有任何弓弩手在阵前列队。
一万人,面对着一座州城,没有任何战前紧张的氛围,只有无声的蔑视与散漫。
城门底下的喊话还在继续,赛义夫看了一会儿城头,觉得无聊,把一条腿从马镫里抽出来,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直接走到土丘的草地上盘腿坐下,两条粗腿叉开,屁股底下的泥地被他压出一个坑。
他伸手探进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硬饼子,油纸上沾着泥点子和汗渍,他也不嫌脏,一把撕开。
赛义夫两只手捏住饼子两端,用力一掰,干饼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断成两截,他把稍大的一半递给坐在马上的巴赫拉姆。
“吃点?”
巴赫拉姆接过,把饼子送到嘴边用力咬下一块,面饼极硬,带着一股麦麸味,他用力嚼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
“难吃。”
巴赫拉姆把嘴里难以下咽的麦饼硬生生吞进喉咙,把剩下的半块饼子攥在手里。
“这破地方种出来的麦子发酸,咬在嘴里一股霉味,比起家里的粟米,差的太远。”
赛义夫把半块饼子直接塞进嘴里,嚼的咔哧作响,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的开口。
“那是,家里粟米磨出来的饼子又香又软,搁在火上烤一烤,外面脆里面松,一口下去满嘴香味。”
“这边的麦子不行,磨出来的面粉粗的很,做出来的饼子又干又硬,嚼的脸疼。”
赛义夫费力的把饼子咽下,舔了舔嘴唇,伸手抹去嘴角的碎渣,转过头看着巴赫拉姆。
“我问你个事。”
“你说,先生带着咱们在这南地折腾,一年前就开始往这送人送钱两,暗中筹备这么大的局,连小皇帝裁军这步棋都算进去了,是为了什么?”
巴赫拉姆把剩下的饼子两口吃完,双手合拢用力拍去掌心的碎屑。
“我哪能猜到先生在想什么。”
赛义夫不甘心,往他跟前凑了凑,瞪着眼睛追问。
“你跟着先生的日子最久,那几年先生在外面奔波,都是你带着人贴身护卫,甚至救过他的命,你就一点底细都摸不到?先生连你都瞒着?”
巴赫拉姆看着赛义夫好奇的褐珠,摇了摇头。
“先生的事情,先生自己清楚就行了。”
“先生带着咱们这几个来到这地方,必定有他自己的大谋算,咱们只管卖命。”
“先生说往东,绝不往西,先生让杀谁,就劈了谁,先生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
“除了这些别的什么都别问,也别打听,问那么多干什么?”
赛义夫听完这番话没有反驳,点了一下头。
“也是,没有先生我早饿死了,先生的话,就是真主的话。”
赛义夫念叨完拍了拍沾满泥巴的肚子,仰起头,看着霖州城上空的阴云,脸上突然浮现出与他这具身躯完全不搭调的落寞。
“不过说真的。”他伸手在自己湿漉漉的领口上扯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咱们跟着先生来这破地方一年多了,吃的暂且不提,最熬人的是这天气。”
“阴雨天连下好几天,刮过来的风都是湿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一层,浑身难受!”
巴赫拉姆把身体往后一仰,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在雨雾中变的深邃。
“急什么,等先生把这天底下的事办妥了,要什么有什么,这南地的城池是咱们的,中原北边的城池也会是咱们的,到时候踩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赛义夫歪着头琢磨了一下巴赫拉姆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又用力点头。
“对,先生去哪,哪就是家。”
二人不再说话,两个人一个坐在马上,一个盘腿坐在泥地里,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等着时间流逝。
半个时辰的时限一点一滴的耗尽。
城门依然死死闭着,吊桥悬在半空,护城河水泛着涟漪。
巴赫拉姆坐直身子,抬手拍了拍袖口和战袍下摆上的水珠与泥土,看着紧闭的城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
说罢,他拨转马头,顺着土丘的斜坡往下走,右手随着高高举起,准备向下方的一万大军下达展开攻城阵型的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