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怜的寡嫂(5) (第1/2页)
那天午后,宁馨的父亲来了。
宁父是个乡下郎中,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修长,穿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长衫,袖口磨出毛边却不见一丝褶皱。
他站在侯府侧门口时,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本想拦,可对上那张脸,愣是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宁父生得好。
宁馨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角微微上翘的形状,几乎全从她父亲身上拓下来的。
只是宁父的眉更浓些,眼窝更深些,常年走山路采药晒出的一层浅蜜色覆在面颊上,清瘦而不文弱,干净而不寒酸。
他站在那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粗布包袱提在手里,姿态从容,倒像是哪个落魄书香门第出来的先生。
门房报了名字,小厮引着他往西跨院走。
江行止当时正从外面回来,在二门处远远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被小厮领着穿过垂花门。
他脚步顿了顿,认出了那是宁父的背影,想起什么,抬步便跟了上去。
……
西跨院的院墙矮,隔墙有一丛竹子,风吹过时沙沙响。
江行止经过那片竹丛时,听见墙那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本不该听的,可“侯府”“婚约”“对不住”几个词飘进耳朵里,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再往前一步。
宁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粗布包袱搁在膝头。
宁馨坐在他对面,正给他倒茶。
那茶是粗茶,叶片大而碎,和侯府平日里用的雨前龙井天差地别。
宁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微皱,随即舒展,不想被女儿发现。
“馨儿,爹这次来,是想问问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宁馨低头给父亲续茶,动作很轻。
“爹,您该是知道女儿的意思了。”
“可你这才十六……”
宁馨打断他,安抚道:
“正是因为女儿如今才十六,哪怕守两年孝,也才十八。不急的。”
“怎的不急?”
“再如何,也是二嫁女……又是侯府……”
宁父叹了口气,把茶碗搁下,十指修长,指腹和掌心上覆着采药磨出的薄茧,干净而有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当初是爹不好。”
“爹没能护住你。”
“那对姓周的父子,老的不是东西,小的也不是玩意儿。”
“你当初才十四啊,他们就敢上门提亲,居然还说要纳你做妾。”
“爹只得把药柜都当了,凑了二两银子去求里正,里正却说管不了。”
“爹……实在没法子,才带着你上京城来找侯爷的。”
“原本只想求侯爷写封信、说句话,让那对父子不敢再动你。”
“可侯爷见了你,当场就提了那婚约……”
他说到这里,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偏过头去,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颌绷得紧紧的,清瘦的侧脸上浮起一层压抑的苦涩。
“爹当时脑子糊涂了。”
“想着世子爷年轻有为,家世又好,你嫁进来就是世子妃,再也不用怕被人欺负了去。”
“可世事无常……”
“虽说是从紧急,世子爷竟拜完堂就走了,一走就是三个月,连句话都没留下。”
“再回来,就是一具空棺材……”
“馨儿,爹对不住你。是爹想着侯府的门第,想着攀了这门亲你就有了依靠,是爹亲手把你推进了火坑啊……”
“你娘在家伤心极了……”
宁父说到最后,声音哑下去,低着头,那双稳得能穿针引线的手在微微发颤。
宁馨伸出手,轻轻覆在父亲的手背上。
那只手细白纤弱,和父亲修长却粗糙的手叠在一起。
“爹,您别这么说。您没做错什么。”
“您所有的打算,都是为了女儿……”
宁父从沉默中抬起脸来,眼眶微红。
他生得年轻,三十五六的人,笑起来眼角才有几条浅浅的纹路。
可此刻那些纹路像是忽然深了许多,把一张清俊的脸压出了几分沧桑。
“您想想,当初若没有侯爷提亲,我现在在哪儿?”
“多半已经被那对姓周的父子糟蹋了。”
“您和里正都护不住我,整个宁家村没有人能护住我。”
“当初那般状况……我除了进侯府,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轻轻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
“进了侯府,至少我还活着。”
“您和娘也不用再怕被人欺负了,您是侯府的亲家,那姓周的父子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动您一根手指头。”
“爹,这个买卖,我不亏的。”
宁父怔怔地看着女儿。
才几个月不见,闺女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脸上那股怯生生的稚气也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
他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看他切药、碾药,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那时候他觉得闺女乖,现在他倒宁愿她哭一场、闹一场。
“可你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西跨院逼仄的厢房、简陋的陈设、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
“你在这里过得……”
“挺好的。”
“是我主动要住在这里的,至少……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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