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可怜的寡嫂(6) (第2/2页)
打从宁馨嫁进侯府那天起,她就没给过这位大嫂一个好脸色。
她听惯了府里丫鬟婆子的闲话,说这位大嫂是乡下村妇,配不上大哥哥。
说她是挟恩图报,攀了侯府的高枝。
还说她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
九岁的孩子不懂分辨,只知道所有人都说大嫂不好,那大嫂就是不好。
可蔺书筠不一样。
书筠姐姐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知书达理,温柔可亲,每回来府里都给她带桂花糕、绢花、小泥人。
书筠姐姐才是配得上二哥的人。
至于大嫂,大哥不在了……她怎么还赖在侯府不走?
江乐渝跨进院门时,正看见蔺书筠坐在石凳上,笑盈盈地朝她招手:
“乐渝,来,姐姐给你带了桂花糕。”
她欢欢喜喜地跑过去,腻在蔺书筠身边。
蔺书筠一边给她拿糕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乐渝,你大嫂这些日子可好?我听说她总跟二郎君一处待着,你见着了吗?”
江乐渝嘴里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
“见着了啊。”
“二哥最近老往大嫂院子里送东西,很多东西,连我都没有。”
蔺书筠目光微闪,抬手摸了摸江乐渝的头,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
“乐渝,你二哥可是有婚约的人。你大嫂是寡妇,总跟你二哥见面,不合适。你可得帮书筠姐姐看着点。”
九岁的孩子哪里听得懂这话里的弯弯绕绕,只觉得蔺书筠说得认真,便也跟着认真起来。
她扭过头,瞪着宁馨,忽然大声道:
“大嫂!你以后不许再找二哥了!”
“二哥是书筠姐姐的,你一个寡妇,老缠着二哥做什么?你不要脸!”
这话一出,院中霎时安静。
两个小丫鬟吓得面面相觑,蔺书筠“哎呀”一声,假意捂住江乐渝的嘴:
“乐渝,不许胡说!”
可她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宁馨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片黄芪。
她没有辩解,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看蔺书筠一眼。只是端起竹匾,转身往屋里走。
脚步稳稳的,背脊挺直,素白孝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可她走进屋门的那一刻,江乐渝忽然看见,她的肩膀好像比方才矮了半寸。
江乐渝愣在原地,嘴里的桂花糕忽然不甜了。
她想起方才宁馨放袖口时露出的那道疤,细长细长的,横在腕骨上,像一条粉色的虫子。
那道疤是什么时候有的?
怎么来的?她不知道。
大嫂这是受伤了?
府里没人在意过。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江乐渝。”
江行止站在院门外,一身玄色常服,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外面带回来的文书。
他面沉如水,目光越过蔺书筠,直直落在自己妹妹身上。
他方才从外面回来,远远就听见西跨院里传来江乐渝那句“不要脸”,脚步一顿,拐了过来。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江乐渝吓了一跳,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噎住。
她怯怯地看了蔺书筠一眼,蔺书筠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温婉的笑:
“二郎,乐渝还小,不懂事……”
“她九岁了,不小了。”
江行止没看她,目光一直钉在妹妹脸上,“我问你,谁教你的?”
江乐渝瘪着嘴,眼眶红了,手里的桂花撒了一地。
她不敢看二哥,也不敢看书筠姐姐,最后低下头,小声说:
“没……没人教我。是……是我自己听见的。”
江行止没再追问救走进了院子,经过蔺书筠身边时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宁馨的屋门前。
江乐渝见状,赶紧悄悄溜走了。
门虚掩着,江行止抬手叩了两下,没等里头应声,便推开了。
宁馨坐在榻边,正低着头把纱布重新缠上手腕。
她缠得很慢,一只手和牙咬着配合,有些不稳。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江行止站在门口,怔了一下,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江行止的目光落在她腕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粗陶小瓶,走上前,放在她身边的矮几上。
瓶身上还贴着那张字条,“军中金创,止血生肌”。
“这是我让人去军中取的金创药……十分、奏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宁馨看着那个瓶子,认出了那熟悉的粗陶质地。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前没见过的、带着歉意的温度。
“多谢二郎。”她轻声说。
“蔺姑娘,舍妹年幼,不懂事,让姑娘费心了。”
“往后府里的事,不劳姑娘操心。”
蔺书筠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最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朝江行止福了福,转身快步走了。
江乐渝站在院中,看看二哥,又看看大嫂的屋门,
忽然觉得那把桂花摘得太多了,多到拿都拿不住。
江行止走了。
西跨院恢复了安静。
宁馨坐在榻边,低头看着矮几上那瓶金创药,瓶身上“军中金创”四个字在秋阳里泛着温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