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6 (第1/2页)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江湖霜重雁失群(6)
段真断的最后一件事,是去找高云翔。
他在那栋老宅里又住了三天,每天清晨起来修剪冷杉的枯枝,午后坐在石阶上翻那本已经翻旧了的《一阳指谱》手抄本,傍晚敲三下檀香木鱼——一下为大理,一下为段氏,一下为那个被他辜负的禁卫军。第四天清晨,他将木鱼和指谱留在石桌上,只带了那枚刻着“真断”二字的玉佩,独自策马向铁山方向而去。
他没有告诉段郎。但段郎知道他要走。那天傍晚青奴从冷杉树上飞下来,嘴里衔着一根枯枝——不是铁山赤松,是那棵老宅冷杉上修剪下来的枯枝,断口平整,是段真断用修枝剪剪断的。枯枝上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铜铃上刻着两个字——“归雁。”
段郎将枯枝握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刀白凤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他终于要去了。去见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那个禁卫军,是高云翔。因为当年他引段真相去盗遗诏,害得高云翔的母亲花了三十年才教会儿子放下仇恨。他在暗处布局多年,撒了那么多疑心的种子,高云翔本可以成为他最锋利的刀。但那把刀没有刺向我——那把刀变成了犁。”
段真断抵达铁山时,正是黄昏。铁门槛上的积雪已经化尽了,石门上的刻字被夕阳染成淡淡的金色。冶铁炉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高云翔穿着那件被炉火熏得发黑的牛皮围裙站在铁砧前,手里握着铁锤,正在打一把新犁。鲁铁匠叼着旱烟杆在旁边监工,看到一个陌生的断指老者从铁门槛外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旱烟杆迎了上去。
“老先生,你找谁?”
“我找高云翔。”段真断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高云翔听到声音,放下铁锤,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落在段真断左手那截断指上,又落在他腰间那枚刻着“真断”二字的玉佩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牛皮手套,走到段真断面前。他没有问你是谁,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鲁铁匠莫名其妙的话:“你就是那个在段郎后院冷杉树上放枯枝的人。”
“是。我就是那个在暗处布局多年的人。”段真断低下头,用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抚过玉佩上的“真断”二字,“吴老四是我安排的,你旧部被抓是我指使的,郑铎手里的巡山令牌也是我让人交给他的。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你为什么要在冷杉树上放枯枝?”高云翔忽然问。
段真断沉默了很久。冶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铁门槛的石壁上。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我想让他疑心身边的人,让他怀疑你、怀疑柳絮、怀疑周平,怀疑所有曾经被铁鹰胁迫过的人。我以为只要疑心足够重,段郎就会犯错,你就会复仇,大理就会乱。”
“那你为什么只放了一根枯枝?”高云翔又问。
“因为我下不了手。”段真断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血丝,“我在暗处布局多年,每一步都算得很精——从吴老四到高升粒,从郑铎到段真相,我把所有的棋子都布好了。但到了最后一步,我下不了手。我站在冷杉树下,手里握着匕首,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放了一根枯枝。我知道那根枯枝改变不了任何事,但我还是放了。不是因为想警告他——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暗处,那个人不是敌人,是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回家的雁。”
高云翔没有说话。他走到冶铁炉前,从炉膛里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放在铁砧上,抡起铁锤砸了下去。锤声在铁山岭的山谷中回荡,每一下都沉稳有力。他一连砸了几十下,才放下铁锤,转过身看着段真断。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母亲在寒山寺大殿里对段郎说了一句话——‘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介意喝凉茶的王公贵族。’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我懂了。凉茶能喝,不是因为不凉,是因为喝了之后还能尝到苦味后面的回甘。你放的那根枯枝,段郎没有扔掉,他把它放在书案上,每天都能看到。他不是不知道你在暗处——他是在等你。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再喝凉茶了,他就给你换一杯热的。”
段真断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用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玉佩。玉佩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家族给你取名真断,取自《三字经》‘子不学,断机杼’。你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归雁,是雁过留香的雁,也是该回来了的雁。”高云翔将铁锤放在铁砧上,“我师尊云夫人给我取名云翔,她说云是铁山玄铁上的云纹,翔是飞翔的翔。她说你要学会飞——不是为了远离,是为了回来。你和我,都是被名字束缚了大半辈子的人。现在你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当夜,高云翔在冶铁炉前摆了一桌简单的接风宴——水煮牛肉、豆花、回锅肉、辣子鸡,还有鲁铁匠珍藏多年的青梅酒。段真断坐在冶铁炉旁,端着酒碗,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恨我?”
高云翔沉默了很久。炉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因为恨太累了。恨了好多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报复,想得头发白了,想得心里全是洞。后来我师尊告诉我——打铁和报仇一样,都是把一块铁烧红了锤成你想要的样子。但铁可以锤成刀,也可以锤成犁。刀杀完人就废了,犁耕完地还能用。我用这双手打了无数把犁,现在我只想让这双手继续打犁。你问我为什么不恨你——因为恨你,我就得放下犁重新拿起刀。我不想再拿起刀了。”
“你花了多久学会打犁?”
“很久。”高云翔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最开始的时候,鲁师父说我打的犁太轻,犁刃不够厚,耕不了铁山脚下的硬土。我就每天加一点铁,加一点锤,一遍一遍地打。后来犁刃够了,犁身又歪了。再后来犁身正了,犁尖又钝了。我打了很久才打出一把像样的犁。打犁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恨也是一样。你以为恨了那么多年已经恨得很深了,其实是不够深。真正深的恨不是要对方死,是要自己活。活得好,活得像个人,才是对仇恨最好的回应。”
次日清晨,高云翔亲自开炉,手把手教段真断打了一辈子第一把犁。段真断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握锤有些不稳,高云翔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自己的右手覆在他左手上,带着他将烧红的铁锭一锤一锤敲成了犁的形状。犁头脱模而出时,犁刃泛着暗沉沉的青光——那是铁山玄铁独有的光泽。
“这把犁,用的是铁山玄铁,淬火用的是暗河水。犁刃上刻的是你的名字——‘归雁’。你说你做了很多对不起我的事,你说你欠我一个交代。这把犁就是你的交代——不是给我的,是给铁山的。以后每年春分,你带着这把犁回铁山,和鲁师父一起开炉打犁。打多少年你自己定——不是还债,是交情。高家和大理段氏的交情,从这把犁开始,重新算起。”
段真断双手接过犁,用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抚过犁刃上“归雁”二字。他的手很粗糙,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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