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皇城根下的新邻居 (第2/2页)
旁边一个蹲在炭盆边烤手、身穿皂布短打的中年汉子听到这话,耳朵动了动,端着个烤白薯就凑了过来。
这汉子名叫赵大牛,是皇城根底下灵济宫胡同的老住户,平时在顺天府衙门里干点跑腿帮闲的杂活。
“孙大娘,您老这双眼睛可是真毒啊!”
赵大牛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白薯,用空着的手掌挡在嘴边,神神秘秘地附和道:
“何止是这崇文门大街上多了生面孔!我就住在皇城西华门外头的灵济宫胡同里,这几天的邪门事儿,我比你们清楚!”
孙大娘和几个妇人一听,来劲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探过脑袋追问道:
“赵老三,你们皇城根底下又出啥新鲜事儿了?快给大伙儿说道说道!”
赵大牛咽下嘴里的白薯,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咱们胡同东头,原先不是有五六套前朝老太监留下来的三进大宅子吗?因为离宫墙太近,规矩多,平日里连放个鞭炮都怕惊了大内,所以空了足足两三年都没人敢租。”
“结果就在大前天,也就是正月初四那天夜里!”
赵大牛把嗓音压低了三分,比划着说道:
“突然来了几个穿黑貂皮袄的大管事,找着咱们胡同的牙行保人,二话不说,当场从马车上抬下来五口大木箱子!”
“箱子一打开,里头全是一百两一个的官铸大银锭子,晃得牙行掌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伙人连价都没还,直接拿现银把那六套空宅子全包下来租走了!”
“不光如此,连带着胡同尾巴上那七八个破落户住的独门小院,人家也多出了三倍的价钱,逼着原主儿连夜搬家,当场签了死契全给买断了!”
“嘶——!三倍的价钱买皇城根的破院子?!”
张家嫂子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胸口道:“我的老天爷,那得花多少银子啊!那地方连口甜水井都没有,买下来图个啥呀?”
周围的几个百姓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满脸好奇。
就在这时,旁边绸缎摊子上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留着两撇鼠须的瘦高个路人听不下了。
这路人手里夹着两匹刚买的杭绸,嗤笑一声,插嘴打断道:
“嗨!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把你们几个大惊小怪成这样!一看你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赵大牛正吹在兴头上,被人当众泼了冷水,顿时不乐意了,斜着眼睛瞪过去:
“这位爷,听您这口气,您知道内情?”
瘦高个路人抖了抖身上的新棉袍,昂着下巴,一副无所不知的派头:
“这还不简单?今年开春就要迁都金陵,还要在松江府开海设市舶司,跟海外的西洋人、东瀛人做大买卖!”
“江南的那些大盐商、大丝商,一个个富得流油!”
“人家听到风声,还不赶紧揣着银票往京城跑,赶在迁都之前来巴结六部的官员、抢占出海的船引?”
“别说是花三倍的价钱买几套破院子,只要能从市舶司里头漏出一条海船的份额,人家转手就能赚上十万两雪花银!”
说到这儿,那瘦高个路人砸吧了一下嘴,眼珠子望向南边,酸溜溜地畅想道:
“唉,也就是我婆娘死活不让我出远门!要不然,等开春冰化了,我也把家里那两间豆腐坊给卖了,跟着新科的徐状元和三皇子殿下南下金陵!”
“只要能在大福船上谋个记账先生的差事,去东瀛岛上走一遭,回来我也能拿大银锭子砸人玩儿!”
周围的街坊听他把卖豆腐和出海发横财扯到一块儿,全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孙大娘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摆手打趣道:
“行了行了,这位大哥,您还是先回去把今天的卤水点明白吧!就您这小身板,上了海船风浪一颠,怕是连隔夜的酸菜都得吐出来!”
瘦高个路人被臊得老脸一红,轻哼了一声,夹紧腋下的两匹杭绸,迈着八字步晃晃悠悠地钻进人堆里走远了。
赵大牛冲着那路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呸!什么玩意儿!纯粹是个半瓶子醋乱晃荡的话痨!”
孙大娘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摊上的木梳准备付钱。
可赵大牛却没有走。
他伸长脖子往四周瞄了两眼,见那个戴瓜皮帽的路人彻底走没影了,周围也没有巡街的五城兵马司差役。
赵大牛这才往前凑了两步,把脑袋探进孙大娘和张家嫂子中间。
他把手里的半块烤白薯揣进怀里,悄悄说道:“大娘,嫂子,你们可别听刚才那傻子胡咧咧!住进咱们胡同那几套大宅子里的人,根本当不是什么江南来的富商!”
孙大娘见他脸色不对,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你瞧见他们长啥样了?”
“瞧是没瞧见,那几家大宅子从初四晚上搬进去之后,大白天也是大门紧闭,连个买菜的婆子都没出来过。”
赵大牛咽了口唾沫,眼底泛起一阵发毛的寒意:
“可昨天半夜里我起夜出恭,正好蹲在他们西跨院的后墙根底下!”
“那院子里头有人在喂马!好家伙,光是听那马打响鼻和刨蹄子的动静,那院子里头最少拴了二三十匹大马!”
“寻常江南来的丝绸商人,哪有在卧房院子里头养几十匹战马的道理?!”
“更邪门的是,我还隔着砖墙,偷听见里头有两个人在说话!”
张家嫂子心头一紧,抓紧了手里的竹篮柄:“他们说啥了?”
赵大牛摇了摇头,缩着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眼,声音发颤道:
“我哪听得懂啊!我爹年轻那会儿在宣府镇给军爷赶过大车,我跟着去过两回边关。”
“院子里那帮人说话,舌头打着卷儿,嗓门又粗又硬,那根本就不是咱们关里人的动静……”
“倒跟宣府边墙外头,那些吃生肉、喝马奶子的塞外胡人,是一个腔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