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电子海洛因与主旋律 (第1/2页)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南方的季风携带着充沛的海洋水汽,将整个鹏城特区包裹在一个巨大的、闷热的温室之中。
在这片被铁丝网圈起来的土地上,双引擎战略的出口引擎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超高转速轰鸣。宽阔的柏油马路上,重型集装箱卡车首尾相连,将成千上万吨的收音机、电风扇、成衣和微型计算机运往盐田深水港。
随着流水线的全负荷运转,一种前所未有的副产品开始在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产业工人中间大量堆积——那便是多余的精力和实实在在的现金。
傍晚七点,华星电子总厂的下班电铃准时拉响。
二十一岁的装配线工人王斌,穿着一件被汗水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工装,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了厂区大门。今天是每个月最让人期待的日子,发工资和计件奖金。
王斌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一卷厚实的人民币,足足有三百二十块钱。内陆省份一个老资格的八级钳工,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一百来块。特区的高强度计件劳动,让这些从农村和小城市涌来的年轻人,第一次体会到了财富自由的滋味。
走出厂门,马路对面是一排低矮的铁皮棚子,那里是特区工人们传统的消遣地带。
几张表面铺着绿色粗糙绒布的台球桌摆在露天,头顶拉着几盏昏黄的白炽灯。台球桌周围围满了光着膀子、大声喧哗的年轻人,台球碰撞的清脆“啪啪”声在夜空中回荡。
王斌看了一眼那些台球桌,摇了摇头,没有停留。
在过去的一年里,打台球曾经是他们下班后唯一的娱乐。但现在,这种单纯依靠木杆击打树脂球的活动,已经无法刺激这些每天在流水线上操作精密电动工具的年轻人了。
他们需要更强烈的感官刺激。
王斌顺着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土小巷,拐进了华强北附近的一片老旧自建房区域。
在一个没有任何招牌、门口只挂着一条厚重黑色棉门帘的平房前,王斌停下了脚步。
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浓烈劣质香烟味、汗臭味以及臭氧气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窗户被厚厚的黑布死死钉住,透不进一丝外面的光线。但在这个大约一百多平方米的封闭空间里,却闪烁着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
“耗油跟!”
“阿杜根!”
伴随着尖锐、失真的电子合成器发出的低分辨率语音,以及密集的电子爆炸声,整个房间仿佛一个喧闹的异世界。
这是鹏城特区地下悄然兴起的产物——街机厅。
房间里靠墙并排摆放着二十多台体积庞大的木制方柜。柜子的正面镶嵌着一块二十英寸左右的彩色阴极射线管屏幕。屏幕下方是一个倾斜的操作台,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塑料摇杆和几个带有弹簧微动开关的彩色按键。
每一台机器前面,都死死地围着三四层年轻人。
王斌挤进人群,来到一台正在运行格斗游戏的机器前。
屏幕上,两个由粗糙的彩色像素块拼凑成的人物,正在不同的异国背景下进行着夸张的肉搏。每一次按下按键,屏幕上的人物就会挥出带着火焰的拳头或者踢出旋风腿。
操作摇杆的,是一个头发染成黄色的年轻人。他嘴里叼着烟,双手在摇杆和按键上疯狂地拍打、搓动,按键底部的微动开关发出密集的“咔哒咔哒”声。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屏幕,瞳孔在彩色光芒的刺激下放大,额头上全是亢奋的汗水。
“草!又死了!”
黄色头发的年轻人狠狠地砸了一下机器的控制台,屏幕上出现了鲜红的“GAME OVER”以及一个倒计时的数字。
他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中间带有孔洞的黄铜游戏币,塞进机器面板上的投币口。
“叮”的一声脆响,游戏币顺着轨道滑入内部的钱箱,屏幕上的倒计时停止,游戏重新开始。
王斌走到房间最里面的一个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兑换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挺着啤酒肚、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项链的中年老板。老板的面前放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筐,里面装满了那种黄铜游戏币。
“老板,换十块钱的币。”王斌从口袋里抽出两张五块钱的纸币,从窗口递了进去。
老板头也没抬,接过钱,抓起一把游戏币,数出十个,推了出来。
一块钱一个币。
这个价格简直是抢钱。要知道,在国营食堂,一块钱能买到两份带大块红烧肉的盒饭。而在这里,一块钱只能换取屏幕上几分钟的虚拟生命。
但王斌没有觉得贵。他拿着沉甸甸的十个游戏币,熟练地挤到一台空出来的射击游戏机前。
投币,握住摇杆。
当屏幕上的战斗机在他的操控下射出子弹、击落敌机时,王斌的大脑深处分泌出大量的多巴胺。白天在流水线上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的机械疲惫和枯燥感,在这种强烈的视听刺激和即时反馈中,被一扫而空。
他完全沉浸在这个由日本和美国走私进来的电子代码世界里。
两个小时后,十个游戏币全部耗尽。
王斌意犹未尽地松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摇杆,摸了摸口袋,强忍着再换十块钱的冲动,走出了街机厅。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像这样的黑市街机厅,在鹏城、羊城等沿海开放城市的城中村和防空洞里,如同雨后春笋般野蛮生长。
那些走私犯将国外淘汰的二手街机主板和框体,通过渔船和快艇偷偷运入特区。这些机器不需要任何复杂的维护,只要接通电源,就能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年轻工人的口袋里,榨取他们用血汗换来的钞票。
这不仅是一种娱乐,更是一种隐秘的成瘾性消耗。
一些缺乏自制力的年轻人,为了在游戏里通关或者在格斗游戏中击败对手,将每个月的大半工资都砸进了那个小小的投币口。有人甚至为了搞钱买币,开始在厂里偷窃铜线和电子元件。
社会治安的隐患,以及外汇通过走私渠道的暗中流失,引起了高层的警觉。
西京政务院,最高战略指挥中心。
会议室的宽大红木桌上,摆放着两件与这个庄严肃穆环境格格不入的物品。
一个是从黑市街机厅缴获的木制摇杆控制台,上面布满了烟头烫出的焦痕和油污。另一个,则是一块拆解下来的绿色印刷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焊接了各种集成电路芯片。
陈默脸色铁青地站在会议桌旁。
“委员长。”陈默指着桌子上的电路板,声音冷硬,“这是我们近期在南方特区和几个沿海港口城市收缴的走私物品。社会上管这东西叫街机,但在我们内卫局的调查报告中,基层干部给它起了一个更准确的名字。”
“电子海洛因。”
陈默翻开一份厚厚的卷宗,递给端坐在主位上的李枭。
“根据各地公安和内卫基层情报站的汇总数据。这种未经任何审查的电子游戏机,正在像瘟疫一样在年轻产业工人和学生群体中蔓延。”
“特区有将近百分之三十的年轻工人,下班后不再去夜校进修,也不去参加工会组织的体育活动,而是钻进那些乌烟瘴气的地下黑店,把大量的工资塞进机器里。”
“这不仅导致了盗窃和抢劫等治安案件的显著上升。更致命的是,我们发现,这些走私进来的游戏主板,其背后的资金流向,全部指向了地下钱庄和黑社会组织。大量的国内货币兑换成外汇,顺着走私渠道流出了国境。”
坐在对面的文化统筹部部长沈雁冰,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地补充道:
“委员长,比资金流失更危险的,是这东西在意识形态上的隐性渗透。”
沈雁冰拿出一盘录像带,插入会议室的播放机中。屏幕上出现了几段从街机游戏里录制下来的画面。
“您看这些游戏的内容。”
沈雁冰指着屏幕。
“在这些由日本和美国公司开发的程序里。玩家操作的角色,要么是穿着奇装异服在街头打架斗殴的黑帮分子,要么是驾驶着美式战斗机去轰炸带有红色五角星标志的军事基地。”
“这种画面,配合着刺激的音效和高强度的操作反馈,对年轻人的心理有着极强的暗示作用。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那种个人英雄主义和街头暴力的价值观。这与我们一直以来倡导的纪律、集体建设和重工业审美,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沈雁冰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们花了巨大的精力,才在电影和电视屏幕上确立了属于华夏的文化防线。现在,这道防线正在被这些藏在防空洞里的塑料摇杆从内部瓦解。”
陈默上前一步,给出了内卫局的最终建议。
“委员长,我建议立刻启动全国范围内的净网行动。调动各地武警和公安力量,对所有地下街机厅进行全面封杀和查抄。收缴的机器一律集中销毁。对涉案的走私团伙和黑店老板,按破坏国家经济秩序罪重判。”
“必须用最强硬的手段,把这股电子海洛因彻底掐死在萌芽状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枭的身上,等待着这位最高统帅下达雷霆手段的指令。
李枭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衬衫,没有立刻表态。
他伸出手,将桌面上那块拆解下来的绿色电路板拿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关于打架斗殴的录像带,而是仔细端详着电路板上的芯片丝印和线路走线。
“主控芯片是Z80八位微处理器,加上几块专用的图形处理芯片和声音合成芯片。”
李枭将电路板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和沈雁冰。
“陈局长,沈部长。你们说这是电子海洛因。”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一块采用了廉价集成电路、接上了一块显像管屏幕的单板计算机。”。
“大西北现在的在册产业工人已经突破了八千万,如果算上第三产业的从业者,年轻人的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些年轻人,每天在流水线上高强度工作。他们吃饱了饭,手里有了多余的钱。他们的身体里积蓄着庞大的、需要释放的能量。”
李枭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在场的官员。
“人类在满足了生存和温饱之后,寻求感官刺激和娱乐消遣,这是热力学第二定律在社会学上的投射。能量必须找到出口。”
“你们用武警去查封,去砸烂机器。能把他们的精力砸没吗?能把他们口袋里的钱砸没吗?”
李枭的语气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深沉。
“今天你砸了街机厅,明天他们就会去地下赌场,去打地下黑拳。堵塞能量的出口,只会导致系统内部的压力剧增,最终在更危险的薄弱点发生爆炸。”
“至于你们担心的文化渗透……”
李枭走到放像机前,直接按下了关闭按钮,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们喜欢玩,是因为这种互动式的电子图像能给他们带来即时的成就感。这和以前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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