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元植 (第2/2页)
孝二字横亘眼前，没有半分可供权衡的余地。
徐庶指尖攥紧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眼眶转瞬泛红。他来不及过多整理心绪，立刻前往内堂拜见刘备，往日从容淡定的神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重的愧疚与无可奈何。
“主公，属下家中老母病重，家书千里催归。今日我必须即刻动身赶赴许都，侍奉老母身前。”
刘备正低头翻阅城内户籍、屯田文书，听闻此言猛地抬头，一时间怔在原地。
新野刚刚取得大胜，正是积蓄力量、拓展根基的关键节点，徐庶骤然请辞，如同抽走了支撑新野局面最重要的支柱。那一瞬，刘备只觉得心口仿佛被硬生生掏空一块，万千不舍涌上心头。
可是他沉默许久，喉咙发紧，纵然万般不愿，却难以说出半句强行挽留的话语。
强行挽留，便是逼迫徐庶舍弃生母、死守主公，落得不仁不义的骂名。刘备一生以仁义立身，断然做不出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
良久，刘备沙哑着声音缓缓开口：“母子骨肉至亲，乃是天理人伦，我怎敢强行阻拦？你只管安心归去，悉心照料令堂，不必挂念新野大小事务。”
没有威逼，没有纠缠，唯有成全。
徐庶心中愧疚愈发浓烈，深深躬身，久久不曾直起身子：“属下辅佐主公时日尚短，未曾建立稳固基业，如今半途辞别，愧对主公知遇之恩。此生纵使身在许都，绝不替任何人谋划一计、献上一策，以此回报主公。”
刘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当即吩咐左右备好干粮路费、挑选良马，亲自率领关羽、张飞，出城相送。
乱世相逢，君臣相知，本想携手共创基业，奈何命运捉弄，转眼就要面临别离。
……
新野城外官道，萧瑟秋风席卷大地，枯黄树叶随风纷飞，铺满漫长道路。
刘备、关羽、张飞静立道旁，目送徐庶策马向着北方远行。
青色身影渐行渐远，张飞望着那道背影，低声长叹：“如此能人，就此离去，实在太过可惜。”
关羽沉默伫立，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低垂，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惋惜。
刘备静静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他心里清楚，徐庶一走，自己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局面随时可能崩塌。日后若是曹操大军再度压境，缺少统筹全局的谋主，新野防线将会举步维艰。
可就在徐庶策马奔出数里，即将拐过官道拐角之际，他猛地勒紧缰绳。
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清亮嘶鸣。
徐庶回头遥望新野城方向，短暂思索之后，毅然调转马头，策马疾驰折返。
刘备一行人见状，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希冀，连忙上前相迎：“元直为何去而复返？”
徐庶翻身下马，神色郑重肃穆，正视刘备，一字一顿，道出那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姓名。
“主公，属下仓促辞归，心中尚有一人，必须举荐给主公。”
“此人隐居南阳卧龙岗，号卧龙先生，诸葛孔明。”
“他胸中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手握安邦定国的长远谋略，眼界、智谋、布局天下的本事，十倍于我。”
刘备心神巨震，连忙追问：“世间真有这般旷世奇才？”
徐庶重重颔首，语气笃定无比：
“天下谋士数不胜数，能够看破一时战局的人随处可见；能够推演十年大势的人寥寥无几。唯独孔明，看透乱世产生的根源，算尽天下诸侯棋局，能够布下绵延百年的长远格局。”
“主公日后想要立足荆襄、抗衡曹操、孙策，图谋天下，非此人不可。”
至关重要的举荐说完，徐庶不再停留，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主公多多保重，你我君臣今日一别，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话音落下，他翻身上马，不再回头，策马向北，义无反顾奔赴许都。
秋风猎猎，卷起路上烟尘，既是送别徐庶，也掀开了新一轮乱世风云的序幕。
徐庶抽身离去，带走了新野短暂的安宁，却为刘备点亮一盏照亮前路的明灯。
刘备伫立官道之上，先是望向徐庶远去的北方，随后转头眺望西南南阳卧龙岗的方向，沉寂多年的壮志，再度在眼底熊熊燃起。
半生漂泊，屡战屡败，长久迷失前路，无人指引方向。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确下一步的去处，明白自己应当寻访何人。
卧龙岗，诸葛孔明。
潜龙蛰伏，静待明主躬身三顾。
新野遭遇的这场人才别离，并非霸业终点，而是三分天下传奇真正的开端。
千里之外，北疆易京城楼。
廖化静坐楼台之上，等候细作递送的情报。当文书铺开，上面清晰记载新野大战始末、徐庶被迫辞别刘备、走马举荐卧龙的消息，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南方云海，神色不起波澜。
一切皆在大势之中。
徐庶离场，孔明登场。
曹刘之间的博弈逐步升级，不久之后席卷南北的赤壁风浪、诸侯势力的重新洗牌，一幕幕载入史册的大戏，将要按照既定轨迹，缓缓开演。
北疆霸主静观风云，中原暗流汹涌，江东孙策厉兵秣马。
天下棋局，彻底翻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