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误入迷魂谷 (第1/2页)
暮春江南,烟雨缠山。
连日阴雨终于收势,天地间洗出一片清透的翠色。远山含雾,近水含烟,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两侧垂柳垂着细碎水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漫山遍野的花香,酿成一股温柔却黏人的湿意。萧琰收剑伫立在山道尽头,抬眼望去,前方谷口豁然开阔,一座依山傍泉的庄院隐在叠翠蝶林深处,飞檐翘角掩映在繁花枝叶间,白墙黛瓦雅致脱俗,正是江湖中传闻隐匿江南、极少涉足纷争的蝶泉庄。
他一身素色劲装,衣摆沾着山间晨露与薄泥,腰间悬着一柄玄铁软剑,剑鞘朴素无华,只在吞口处刻着一枚极小的寒纹,是他独有的标记。连日赶路的疲惫凝在眉眼间,却掩不住眼底的澄澈锐利,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立于江南柔婉山水间,也自带一股江湖侠士的冷冽风骨。
此次南下,萧琰只为追查一桩陈年旧案。三年前,江湖中数十名高手一夜之间离奇失踪,无尸无迹,所有线索最终都隐隐指向江南地界一处隐秘秘境。世人皆传,那些高手并非遇害,而是误入蝶泉庄外的迷魂谷,被幻境困住,永世不得脱身。传言虚实难辨,蝶泉庄素来避世独居,从不参与江湖恩怨,庄外山谷常年蝶舞纷飞,看似绝美仙境,实则暗藏凶险,极少有江湖人敢轻易靠近。
萧琰一路追踪残线,跋山涉水辗转半月,今日终于寻至此处。
山道至此断绝,前路再无人工修葺的路径,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蝶林层层叠叠,将整座蝶泉庄环绕包裹。林中草木生得肆意张扬,各色野花肆意盛放,粉白、嫣红、浅紫错落交织,馥郁花香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万千彩蝶穿梭在花叶之间,翩跹起舞,翅尾流光,漫天蝶影翩跹翻飞,衬得这片山谷缥缈如仙,全然不见半分凶险之气。
寻常江湖人见此绝美景致,定然心生懈怠,放下戒备,可萧琰眉心却悄然蹙起,周身气息瞬间收敛,愈发谨慎。
他行走江湖多年,深谙大道至险、艳景藏煞的道理。世间至毒之物,往往生得最为娇艳;世间至险之地,往往藏于绝美幻境。这蝶泉庄外的蝶林,美得不似人间凡景,处处透着刻意与诡异,绝非善地。
他缓步上前,脚掌轻轻踏过松软的落英,无声无息,脚下落花层层堆叠,绵软如絮。刚走出数十步,身后原本清晰的山道忽然轻轻一晃,周遭的风声、水流声、鸟鸣声尽数淡去,如同被一层无形的薄纱隔绝在外。天地间瞬间安静得诡异,唯有蝶翅振翅的细碎轻响,萦绕在耳畔,绵绵不绝。
萧琰脚步骤顿,眼底精光一闪,瞬间握紧腰间软剑,指节微微收紧。
幻境,起了。
他早有预判,却未曾料到这迷魂谷的幻境触发如此无声无息,毫无征兆,连一丝灵力波动、煞气预兆都无,全然是润物无声的侵蚀,让人防不胜防。
抬眼望去,方才错落有致的花木景致已然悄然变幻。原本规整的林间小径彻底消失,四周草木疯狂生长,枝蔓交错缠绕,密密麻麻遮蔽天际,将整片天地困成一方密闭囚笼。漫天飞舞的彩蝶也变了模样,方才还色彩斑斓、灵动轻盈,此刻蝶翅之上隐隐浮现出细碎的幽黑纹路,眸光冷幽,翩跹的姿态看似依旧柔美,却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诡异。
最骇人的是,每一只蝶翅纹路交织汇聚,竟隐隐勾勒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眉眼扭曲,神情悲戚,似哭似怨,在纷飞蝶影中若隐若现,凄诡万分。
萧琰心神微凛,却始终稳住身形,灵台清明,不曾被眼前异象扰动半分。
他自幼修习清心固本心法,常年游走江湖险境,早已练就磐石心性,寻常幻术、迷障根本难以撼动他的心神。他深知,迷魂谷的厉害从不在杀伐强攻,而在攻心扰神,以绝美幻境勾动人心中最深处的执念、遗憾与贪念,让人自愿沉沦,困死其中,永世轮回不得脱身。
他闭目凝神,默默运转体内真气,丹田内温润内力缓缓流转,顺着经脉游走周身,护住七窍心神,隔绝外界纷乱异象。片刻后再次睁眼,眼底澄澈依旧,无半分迷离,直视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蝶影幻境。
周遭景物还在不断变幻,速度越来越快。原本晴朗的天光迅速暗沉下来,漫天蝶影愈发浓密,如同潮水般朝着他聚拢而来,蝶翅振鸣之声层层叠加,嗡嗡作响,钻入耳畔,不断冲击心神。浓郁的花香也骤然变质,褪去了清甜温润,变得甜腻腥臭,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潜移默化地侵蚀人的神志。
萧琰屏住呼吸,闭住七窍气息,脚步稳步后撤,试图寻找到幻境破绽,退出这片迷障。可他后撤数步,身后依旧是无尽的缠枝蝶影,方才的来路早已彻底消失,不见踪迹。
四面八方皆是一模一样的景致,花木缠绕,蝶舞翩跹,无分前后,无辨东西,彻底迷失方位。
迷魂谷,一旦误入,便无回头路。
萧琰心中了然,知晓自己已然彻底身陷局中,再无侥幸可言。唯有稳住心神,破局而出,方能脱身。
他不再执着寻找退路,反而驻足原地,静静观察周遭幻境的变化。他清楚,此类天然迷阵、心神幻境,必有阵眼所在,只要勘破阵眼,便能瓦解整个迷局。
片刻之间,眼前的蝶林再次变幻。漫天纷飞的彩蝶骤然散开,如同潮水向两侧退去,腾出一条幽深蜿蜒的林间通道。通道尽头,不再是幽深密林,而是一片熟悉的庭院景致。
青瓦白墙,竹窗木栏,院中栽着一株苍老梧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晚风拂过,梧桐叶簌簌飘落,景致安静温柔,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
这是他年少时居住过的小院,是他心底埋藏最深、从未对外言说的执念旧景。
萧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
三年前,师门遭逢大变,满门覆灭,血流满地,唯独他一人侥幸逃生。那场浩劫是他毕生心魔,而这座小院,是他师门覆灭前,唯一留存的温柔过往,是他年少时光里仅有的安稳与暖意。三年来,他日夜行走江湖,杀伐不断,刻意封存这段记忆,不敢回想分毫,却未曾想,今日竟在这江南迷魂谷的幻境之中,被完完整整地复刻出来。
幻境的可怕之处,便在于精准戳中人心软肋,无往不利。
晚风徐徐吹来,带着熟悉的草木清香,院中光影温柔,岁月静好,全然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下一刻,竹窗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白衣身影缓步走出,眉眼温婉,笑意温柔,正是他早逝的小师妹。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少女声音轻柔软糯,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眉眼清澈,笑意纯粹,没有半分虚假。她抬手拂去石桌上的落叶,抬眸望向他,眼底满是期盼与欢喜,“师父和师兄弟们都在等你,说你外出历练太久,该归家了。”
萧琰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尘封三年的酸涩与遗憾骤然翻涌,席卷全身。
他这一生,纵横江湖,不惧杀伐,不畏生死,唯一的遗憾便是师门覆灭、亲人尽散,未能护住师门众人,未能陪小师妹安稳长大。无数个深夜,他皆被梦魇纠缠,愧疚与自责缠绕心神,难以安眠。
眼前的幻境太过真实,一草一木,一言一行,皆复刻着他最深的执念与念想。若是寻常人,此刻定然早已心神失守,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永坠幻境,再也不愿醒来。
可萧琰只是定定地望着眼前温婉的少女,眼底波澜翻涌,却始终守住最后一丝清明。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强的克制:“你不是她。”
少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的温柔期盼慢慢褪去,眉眼间染上一层诡异的灰白。周遭温柔的庭院景致开始晃动、扭曲,梧桐叶落骤然定格,晚风骤停,方才的岁月静好瞬间破碎。
“师兄,你为何不信我?”少女的声音变得空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你日夜思念归家,如今归途在前,故人犹在,你为何偏偏要执着于冰冷的江湖厮杀?留在此间,岁岁安然,无忧无虑,不好吗?”
“虚妄泡影,不值一提。”
萧琰眸光一冷,掌心内力骤然迸发,凛冽真气席卷周身,瞬间冲破周遭温柔迷障。眼前的庭院、梧桐、少女尽数如碎琉璃般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蝶影,随风消散无踪。
第一重心魔幻境,破。
幻境破碎的瞬间,周遭天地再次剧烈震荡,风声呼啸,蝶影狂舞,整片迷魂谷的气息愈发阴冷诡异。萧琰微微喘息,心口隐隐发闷,即便他早已守住心神,可直面最深的执念心魔,依旧难免心神损耗,气血微沸。
他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迷魂谷层层叠叠,幻境无穷,一重更比一重凶险,方才只是最浅的执念幻境,真正的杀招,还在后方。
未等他调息稳固气息,眼前景致再次重塑。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旧梦,而是血色炼狱。
熟悉的师门山谷再次浮现,却无半分往日温婉模样。漫山遍野皆是血色残红,大地浸透鲜血,尸骨堆叠如山,断裂的兵刃、破碎的衣物散落满地,满目疮痍,惨烈至极。昔日和蔼的师长、嬉闹的师弟,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死状凄惨,血腥味冲天而起,浓烈得让人作呕。
风声呜咽,如同亡魂泣诉,整个山谷都被悲戚死寂笼罩。
萧琰双目骤然赤红,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刺骨,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这是他三年来夜夜纠缠的噩梦,是他毕生无法释怀的伤痛。师门覆灭的惨状,他刻入骨髓,永世难忘。
“为何偏偏是你活了下来?”
无数道怨毒嘶哑的声音骤然从血泊尸骨中响起,层层叠叠,环绕在他耳畔,不断拷问、纠缠。
“若不是你执意外出历练,师门怎会无人守护,惨遭灭门?”
“你独活于世,日日逍遥,可曾对得起满门亡魂?”
“愧疚缠身,夜夜难安,何不随我们一同赴死,解脱自在?”
诛心之语连绵不绝,字字戳中软肋,句句撕扯心神。无边的自责、愧疚、悔恨瞬间淹没萧琰,几乎要冲破他坚守的心神防线。他身形微晃,气血翻涌,喉间隐隐泛起一丝腥甜。
心魔最是难破,旁人外力无解,唯有自渡。
萧琰咬紧牙关,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与紊乱的气血,闭目凝神,脑海中飞速闪过师门师长的教诲、同门挚友的期许。他活着,从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查清师门覆灭真相,手刃仇敌,告慰满门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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