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黑暗中的绝望! (第2/2页)
这个道理矿工们都懂,不用人教。
狗剩坐下来了。
靠着洞壁,把膝盖抱在胸前,额头抵在胳膊上。破了的手指一跳一跳地疼,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裤腿上,一滴一滴的。
火折子灭了。
没人再点。
费气。
黑暗重新把所有人吞进去。
时间变得不可感知,没有光,没有声响,连洞壁上渗水的滴答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老七开口了:“外面该发现了吧?”
没人接。
“那么大动静,塌了半个洞口,不可能没人听见。”
“听见了,还得组织人来挖。”
刘二牛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闷闷的,“这堵石头墙,外面挖也得挖一阵子。”
“能挖开就行。”
“能挖开。”
黄老七又不说话了。
沉默压过来,比石头还重。
狗剩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今天中午在棚子里说的话,说要娶张屠户家的闺女,说聘礼要下多少,说成亲那天要摆几桌酒。
那些话现在听起来跟上辈子的事一样远。
他想起他娘去张屠户家提亲那天,回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说人家姑娘长得俊,手脚利索,过门了是把好手。
他当时嘴上说“长得俊有啥用,能干活就行”,心里其实美得很,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房梁傻笑。
呼吸越来越费力了。
不是喘不上来那种,是每吸一口都觉得不够,胸口发闷,像有块石头压着。
有人开始咳嗽。
一个人咳,带着好几个人一起咳。
矿洞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泥浆,每一口都带着灰和硝烟的味道。
“我有点喘不动了。”
孙大头说。他胳膊断了,疼加上缺气,声音虚得厉害。
“别说话,省气。”李瘸子说。
孙大头不说了。
又过了一阵——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没人分得清——刘二牛忽然说了句:“李瘸子,你怀里那红枣还在不在?”
李瘸子愣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那个小布包。
他分了两份,下矿拿不上那么多,藏了一些在棚架的布包里,兜里也揣了几颗。
布包在爆炸的时候没掉,揣在贴身的衣襟里,还是暖的。
“在。”
“给我一颗成不?”
刘二牛的声音很轻,“我想尝尝甜味。”
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李瘸子在解布包的绳结。
他摸出一颗红枣,递过去,手碰到刘二牛的手指,冰凉的。
“给我也来一颗。”狗剩说。
“我也要。”
“给我一颗。”
声音从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有的声音还稳当,有的已经带了哭腔。
李瘸子把布包打开,一颗一颗地往外摸。
枣不多,统共七八颗,分不了几个人。
他摸一颗递一颗,递到手里就没了。
最后布包空了。他自己一颗都没留。
“你那份呢?”狗剩问。
“我不爱吃甜的。”
狗剩把枣塞进嘴里。
枣皮皱的,肉不多,但甜味浓,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清香。
甜味顺着舌根滑下喉咙,像一小口温水,暖了一瞬,就没了。
有人在哭。
声音很闷,捂着嘴的那种,不想让别人听见,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滴水的矿洞里,什么都藏不住。
狗剩认出来了,是王铁柱。
王铁柱家里去年刚添了个儿子,他来矿上之前,儿子刚满周岁,还不会叫爹,只会扯着他的手指头咿咿呀呀。
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
没人劝。
能说什么呢?说“会没事的”?谁信。
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口都要用力吸,像在水底下憋气,胸腔里火烧火燎的。
有人开始头晕,靠着洞壁滑下去,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李瘸子。”
狗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风里。
“嗯。”
“我他娘的,还没娶上媳妇呢。”
李瘸子没接话。
黑暗里,他的手摸到了空荡荡的布包,攥着,手指头用了很大的力气,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那包红枣,是他在镇上给丫头买的。
皱皮的,个头不大,一文钱三颗,他挑了半天,专拣颜色红亮的。
丫头爱吃枣,上回他回去的时候,丫头就是举着一颗枣,踮着脚往他嘴里塞,说爹你吃,甜的。
他没吃。
说爹不爱吃甜的,你吃。
现在他想吃了。
但是没有了。
喘息声越来越弱,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一个一个地退。
有人靠着洞壁不动了,有人歪倒在碎石堆上,姿势像是睡着了。
狗剩的意识在模糊,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矿洞里的石灰味,是一种甜丝丝的、暖烘烘的,像刚出锅的红薯,又像是灶台上煮着的腊八粥。
是家里的味道。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锤子的木柄。
铁锤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很短,很快就被矿洞吞掉了。
矿洞深处,滴水声还在。
一滴,一滴,一滴。
打在一只摊开的手掌上。手掌朝上,五指微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灰。
手心里攥着一个空了的粗布包,包口敞着,里头什么都没有。
水滴砸在布包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