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煤山绝唱,君王死社稷与大明的落幕 (第2/2页)
崇祯走到树下,站了一阵,雨把头发浇得贴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弯了两下,咬破了右手食指的指尖,血珠子冒出来,被雨水冲得往下淌。
他扯开蓝袍的前襟,用手指蘸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衣料上写。
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亦皆诸臣误朕也。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血字写到最后几个,手指上的血不够了,他又咬了一下指尖,把最后一个字补完。
王承恩蹲在三步之外,灯笼搁在地上,火光映着他满脸的褶子,嘴唇颤了几下,眼眶里的水顺着皱纹往下流,混在雨水里分不出来。
崇祯从腰带上解下一条白绫,绫子不宽,三指来宽,他搭在槐树伸出去的那根歪枝上,打了个结,拽了两下试了试紧不紧。
他把脚踩上树根凸起的部分,手扶着树干,白绫套在脖子上。
风停了。
雨丝悬在半空,不落了。
树枝上挂着的水珠凝在那里,亮晶晶的,不往下滴。王承恩手边灯笼里的烛火定住了,火苗不晃了,连烟都凝成一缕直线,不散。
石阶下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崇祯的手还扶在树干上,脖子上套着白绫,歪头往山下看。
一个白衣年轻人踏着石阶走上来,左手提着一壶浊酒,壶嘴上塞着木塞子,右手空着,袖口垂在手腕下面,袍角被凝在半空的雨丝沾湿了一小片。
十九二十岁的脸,眉眼清淡,像山间走出来的闲人。
崇祯盯着他看了几息,喉结动了一下。
历朝密档里那个名字,他在翻旧档的时候见过不止一次。太祖朝的起居注里有,成祖朝的锦衣卫密报里有,嘉靖朝的青词底稿夹层里也有。同一个人,同一张脸,跨了两百多年。
“先生。”崇祯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声音被雨水泡得发涩。“大明,终究是亡在朕的手里了吗?”
苏长青走到树前,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酒壶上的木塞子拔了,倒了一杯,递过去。
“大明不是亡于你。”
崇祯的手从树干上松开,接过那杯酒,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抖了一下。
苏长青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但你的命,已经走到头了。”
崇祯端着酒杯没动,雨丝悬在他肩膀上方半寸的地方,不落下来。
“至少,你守住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骨气。”
崇祯低头看着杯里的酒,酒液浑浊,映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他把杯子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下去,酒从嘴角溢出来一线,顺着下巴滴在蓝袍的血字上。
他把空杯子塞回苏长青手里,退后一步,整了整披散的头发,朝苏长青深深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一揖到底。
起身的时候,眼珠子里的血丝反而褪了,瞳孔清亮了一瞬。
他转过身,脚踩上树根,手扶住树干,脖子搁进白绫的环扣里。
脚蹬开了。
白绫绷紧,树枝往下弯了一截,吱嘎响了一声。崇祯的身体在半空晃了两下,蓝袍的下摆垂着,右脚光着,脚趾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反复了几次,不动了。
衣襟上的血字朝外,勿伤百姓一人那几个字被雨水洇得边缘发糊,但还认得出来。
王承恩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旁边那棵矮一些的槐树下面,解下腰间的带子往树枝上搭,手脚麻利,没犹豫,系好了扣,脚一蹬,身体荡出去又落回来,脖子卡在带子里。灯笼里的蜡烛燃到头了,噗地灭了,山顶陷进黑暗里。
凝住的雨丝落了下来,风重新灌进树枝间。
苏长青站在两棵槐树之间,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杯子。他把杯子翻过来,壶里剩的酒从壶嘴倒出来,浇在山顶的泥土上,酒液渗进土里,颜色发暗。
弹幕消失了。
整个全息画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弹幕,没有一个表情,没有一个字。
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一条弹幕冒出来,孤零零的,飘得很慢。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
后面跟上来第二条。
“君王死社稷。”
第三条。
“他对不起很多人,但他没对不起这句话。”
弹幕开始密起来,但速度很慢,不像平时那样刷屏,一条一条地往上飘,像是每个人都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画面切回现代客厅。
全息投影定格在煤山山顶,歪脖子槐树的枝桠在夜色里支着,两条白绫挂在树上,雨还在下。
苏念窝在沙发角上,靠枕被她攥得变了形,鼻尖发红,眼眶里蓄着水但没掉下来,嘴抿得紧紧的。
她转头看苏长青。
苏长青站在全息投影旁边,脸上被画面的冷光映出一层青白色。他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膜,从头到尾没喝过一口。
他看着画面里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大明,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