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七章 纸墨 (第1/2页)
襄阳城外,汉水之畔。
钟声在工业区上空回荡开来,无数个烟囱里开始喷吐出滚滚浓烟,映着下方潮水般涌向各个厂房的灰色人流。
距离那场让整个工业区几乎翻天地覆的彻查,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但那场杀戮留下的余威,至今依然高悬在每一个管事、工头,乃至普通工人的头顶。
凡是在那场彻查中被查出贪腐、克扣、以次充好的人,无论是中层主管,还是基层工头,全都没有任何辩驳的机会人头滚滚落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临死前的惨嚎和求饶声,至今还偶尔会在工人们的梦里回荡。
而随着锦衣卫的入驻,以及名为“工人巡查组”的全新部门,在工业区里成立。
整个工业区的风气,由此为之一清。
四号食堂。
热气腾腾的白雾从巨大的蒸笼里升腾而起,掌勺的厨子拼命敲着铲子:
“都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
“今天的肉包子管够!肉汤也是刚熬出来的,谁要是觉得汤里没肉,或者是肉发酸,直接去那边敲巡查组的锣!”
伙食,彻底恢复了最初定下的标准。
甚至比最初还要好。
不仅仅是吃食。
发放到工人们手里的劳保用具,厚实的麻布手套、荆条安全帽、每日都要用的铁镐和铁锹...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残次品。
而最让工人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每个月核算工分的时候。
那些以往总是拿着账本神秘兮兮,彷佛生怕工人们多看一眼的管事和工头们,如今却像是转了性子。
不仅把工分抄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恨不得直接贴在厂房里各处的布告栏上。
甚至还会请识字的人站在墙边,手里拿着竹竿,扯着嗓子给那些工人们一行一行地念。
“张老三!本月满勤,无违规,基础工分三十!加班五天,加五分!共计三十五分!你仔细听听,少没少你的?!”
“李二嘎!你小子前天毁了一把好铁镐,扣一分!别瞪眼,这都是按规矩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服气你自个儿去找巡查组告我!”
他们是真的怕了。
他们生怕账目上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模糊,就会被那些散了工还到处乱晃的工人巡查组盯上,然后报到锦衣卫,生怕自己也落得个去之前那高台上走一遭的下场。
想到那几百颗人头...谁能不打心眼里发怵啊?
......
“呼--舒坦!”
小李端着海碗,将最后一口肉汤一饮而尽,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
他站起身,归还了碗,从四号食堂的大门里走了出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年轻、结实,透着朝气的脸庞上。
“孙老哥,俺吃好了,先去上工了啊!”
小李转过头,冲着身后同样刚刚吃完饭、正慢条斯理剔牙的老孙高声告别,老孙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年轻小伙子,摆手笑道: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独轮车越来越多了,你小子走路又是个不带眼睛的,小心看路上的车!”
小李应了一声,老孙看着晨光里那小牛犊般满是干劲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年轻可真好啊。
小李现在的身份,和几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了。
自从他站了出来,检举了那些破事,非但没有死,反而因为那份敢于挺身而出的勇气,被直接抽调进了新成立的工人巡查组。
不仅如此。
因为他年轻、踏实、肯卖力气,脑子也算灵光,在巡查组干了一个月后,他被上面直接从又脏又累的炼焦厂调了出来。
调去了整个工业区里,最新建起来的--印刷厂!
对于老孙来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像是泡在蜜罐里了。
他还在水泥厂干活,每天推料、烧窑,虽然灰尘大,但不用风吹日晒,不仅能吃饱肉,每个月攒下的工分,已经足够他在供销社里换上好些东西,或者攒起来留个送子孙去读书的念想。
当然,不同厂子之间,工分的差距也并不算大,只要肯卖死力气,到哪儿都不至于饿肚子。
老孙很满足,他苦了大半辈子,如今只求一份安稳,只求能有个遮风避雨的窝,能不被人当牲口一样随意打杀。
现在的工业区,给了他这一切。
但小李不同。
他走在宽阔平整的水泥主干道上,听着耳边传来的各种轰鸣声,看着那一辆辆载着煤炭、矿石的独轮车在眼前穿梭。
他至今都还清楚记得,那天在食堂里,那位大人物--也就是后来他才知道的,那位荆襄的州牧大人。
没有嫌弃他身上的酸臭,没有责怪他的鲁莽。
那双眼眸里,透着一种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鼓励与期许。
“别怕,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在这里。”
那句话,那个眼神,从此印在了小李的心底。
对于他们这些生来就被踩在泥泞里,世世代代只能做牛做马的底层佃农来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吃苦,不是流汗。
而是绝望。
是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是没有人会倾听他们的冤屈。
但现在,有人在乎了。
这片土地的主人,愿意停下脚步,接过了他手里那碗发酸的肉汤,愿意为了他们这些泥腿子,拔出刀来,砍下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
有人为他们出头,他们便有了奋斗的勇气!
“这工业区,真的越来越大了啊...”
小李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他想要见识更多的东西,他不想一辈子只懂出苦力。
他想知道那些铁疙瘩是怎么被水力带着转起来的,他想知道作为一个工人他能做些什么,他想...配得上那位大人看他的眼神!
他加快了脚步。
顺着主干道一路向东,穿过了喧闹的炼铁厂和水泥厂片区。
在小李的视线尽头。
两座庞大的建筑,赫然矗立在薄雾之中!
印刷厂,造纸厂。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那两座灰白色的巨物,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此刻眼中仍满是震撼。
仅仅在几个月前,当那些贪腐者的脑袋在这里滚落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地。
可是现在,才过去了多久?
在那水泥、石头、砖块,以及成千上万工人的日夜浇筑下。
两座高耸的三层连体厂房,就像是凭空从地下长出来的一样,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完全不同于任何一种传统木质建筑的粗犷风格,那没有一片青瓦、没有一根木梁,纯粹由灰暗的线条和坚硬的块面构成的庞然大物。
在如今这个时代的人眼里,简直就是千古未有之奇观!
也是当之无愧的基建奇迹!
而他,小李,如今就在这里,是那位州牧大人说的,光荣的工人中的一员!
小李眯着眼看了片刻,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快步走向了挂着“襄阳第一印刷厂”牌匾的大门。
“哟,小李来了!”
“小李哥早啊!”
一进门,宽敞明亮的车间里,几个工人便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小李虽然进了巡查组,但从不觉得自己就发迹了,而且干活比谁都拼命,在这里人缘极好。
“早,早!”
小李一一回应,随即目光便被车间中央那一长排器械吸引了过去。
--那是几十台连排的、用熟铁和梨木打造的压印机。
而在压印机旁边的长条木案上,则摆放着一个个分门别类的木格子,里面装着的,是一颗颗泛着金属光泽的小方块。
铅锡活字!
此刻,一个穿着工服,挽着袖子,双手沾满油墨的中年人,正站在那堆活字前,急得直跳脚。
“暴殄天物!真他娘的是暴殄天物啊!”
这中年人姓陈,是襄阳城里以前某个书阁的掌柜,不仅精通雕版,对墨的配比也极有研究。
前阵子,府衙一道调令,将他以及襄阳城里大半的熟练刻工、印工,全都挖到了这工业区来。
陈掌柜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觉得这又大又乱的工业区能懂什么风雅的印书?
可是,当他踏入这间印刷厂,当那一套“铅锡活字”和“松香油墨”的配方摆在他面前时。
陈掌柜差点直接跪下了。
他疯魔了一般,带着手下的印工,不分昼夜地研磨铅块,调配油墨比例,甚至连家都不回了,直接睡在了这车间里。
眼看着活字排版已经烂熟于心,眼看着油墨已经能完美地附着在金属上而不晕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是,偏偏就卡住了!
小李凑了过去,看着陈掌柜在那儿跳脚,不由得问道:“陈工头,今儿个还是没开工啊?那咱们不是又得打杂一天?”
陈掌柜回过头,听见这打杂的话,气不打一处来,一拍大腿:
“可不是吗!”
他指着旁边那空荡荡的进纸槽,唾沫星子乱飞:“你看看!印机造好了,活字排好了,我连《千字文》和《论语》的版都亲自校对过三遍了!”
“可是纸呢?!纸在哪里?!”
陈掌柜气得眼珠子通红,指着一墙之隔的造纸厂方向破口大骂:“隔壁那帮弄浆糊的废物!州牧大人把那火碱方子和水力碾锤都给他们弄出来了!”
“结果呢?这都大半个月了!试产了七八次!”
“要么是火碱放多了,煮出来的纸浆烂得像粪,捞出来的纸薄得不行,油墨一压就破了!”
“要么就是捣得不碎,做出来的纸厚得像树皮,疙疙瘩瘩,连字都印不上去!”
“这要是放在以前,后院那些干活的敢这样,早就被老子乱棍打出去了!”
周围的印工们也是纷纷附和,满脸憋屈。
能被调入新厂的,哪个不是其他厂的得力工人?可如今他们守着这已经立起的厂房,造好的印机,却因为没有合适的纸张,只能每天大眼瞪小眼地干杂活,这种感觉真是怎么想怎么难受。
“不行!”
陈掌柜越说越气,霍然转身。
“老子受不了了!今天这批纸要是再出不来,老子就亲自去隔壁砸了他们的纸槽!”
“走!跟我去造纸厂催纸去!”
陈掌柜一声令下,印刷厂里十几个憋了一肚子火的印工,甚至连小李,都被这股情绪感染,一群人气势汹汹、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印刷厂,直奔隔壁的造纸厂而去。
......
“轰隆--”
还没进造纸厂的大门,一股水流冲击声和重物砸击声,便震得人耳膜发麻。
随之升腾而起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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