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逆流(一) (第2/2页)
缩地说道:“末将建议,大军不仅应该靠岸,而且要大大方方地停靠在江陵渡口!”
“当然,为了不误军机,停靠的时间不宜过长,两个时辰足矣,刘将军,请您立刻去后舱,命人给江陵县令飞鸽回讯,就说,后日清晨卯时三刻,大军主力,准时靠岸!”
“让江陵的民众,好好地观瞻一番我荆襄水师那不可阻挡之天威!”
刘水生彻彻底底被搞糊涂了。
“为何?你也是懂兵法的人!自然该知道这是何等荒唐之举!若是因此误了伐蜀大事,这罪责,你我谁担得起?!”
面对刘水生的质问,楼英反问道:
“刘将军,你是主将,自然知晓水师动向,但你可曾仔仔细细地算过,为了这次伐蜀之战...荆襄上上下下,总共动用了多少兵力?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不等刘水生回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汉中正面战场,是八万精锐大军,那八万人,是荆襄的骨血!而且,在如今这等要保证地方秋收春耕、绝不影响民生根基的政令下,那八万人在汉中死一个便少一个,根本无法从后方得到足额的兵员补充!”
“而南阳方面,为了防止北方的朝廷主力趁虚而入、南下偷袭,州牧大人亲自坐镇,在那里屯驻了近四万兵力!大多都是这一年来新训练出来的年轻士卒,还有在南阳当地紧急征召的地方戍卫兵力。”
“再加上...”
楼英伸手指了指他们脚下的这艘庞然大物:“你我此刻统率的,这支将要直扑巴东的两万多水师!”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复杂起来。
“十四万大军。”
“还没有算上民夫、辅兵。”
“刘将军啊,你还没看明白吗,这...已经是灭国级别的动员规模了!为了凑齐这十四万敢战之士,为了筹集这十四万张嘴每日消耗的如山粮草,州牧大人...已经几乎掏空了荆襄所有没参与田间务农的青壮!”
再一次的。
楼英在心中,对那位远在宛城的州牧大人,生出无比敬畏来。
这是何等破釜沉舟的决然!
胜则天下震动,败则万劫不复!
刘水生听着这些,原本因为大军行进神速而高昂的情绪,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是啊...”
“何其雄壮。”
“可是,这雄壮的背后...是无数个,像我老家那样,走空了青壮男人的村子。”
“是无数个,只能互相依偎在村口的老人,还有那些在夜里偷偷抹眼泪、望眼欲穿等着儿子、丈夫从战场上活生生回家的妇孺啊。”
他渐渐明白过来,楼英为什么要坚持让大军靠岸:“我懂了,这等规模的战事,那粮草转运之艰、后勤压力之大,简直难以想象。”
“如今荆襄的百姓,是靠着对州牧大人的信任,才咬牙撑着,可这战事,若是顺风顺水还好,一旦在前线僵持住,日子久了...”
他握紧了拳头:“后方负担越来越重,那些把亲人送上战场的百姓,心里就会没底,他们会瞎想,会害怕,会担心大军是不是在前线打了败仗,会担心这荆襄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
“换做是我还在打渔那会儿,也是这样。”
楼英点了点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接口道:
“而江陵,更是不同于别处。”
“江陵,是州牧大人,真正起家的地方!那是荆襄的腹地,那里的百姓,是从一开始,就跟着大人一路走过来的,是对大人、对荆襄,最是死心塌地的一群人!”
“如果,我们的大军经过长江,连在江陵都不敢停靠,岂不寒了他们的心?可若是大军靠靠岸,接受百姓劳军,那些等在渡口的父老乡亲们,自然便能看到这支大军,和荆襄儿郎锐不可当的雄姿!”
刘水生点了点头:“这便是之前在军校里,我们一直在学的...军民鱼水情啊!”
“只有让百姓们亲眼目睹了大军的雄壮威武,他们那颗悬着的心,才能放回去!这安抚民心、提振士气的作用,远远大过于那一点点泄露虚实的风险!”
“因为我们要告诉全天下,我荆襄伐蜀,堂堂正正,无物可挡!”
楼英安静听着,眼底闪过赞叹。
这个草莽汉子,竟是成长得如此之快,自己只是点拨两句,他便能想通这一连串的事情,将政治与军事结合起来考量了。
定下了靠江陵休整,接受百姓劳军一事后,两人便一同沉默下来,观望着远处的宽阔长江,等到大军彻底转入长江航道,刘水生才突然开口:
“那么,在靠岸之前,也是时候好生对一下账了。”
楼英心领神会,从腰间的皮质鞶囊中,掏出了一本名册。
“此番逆流伐蜀,水师总兵力,两万三千人。”
楼英沉声道:“其中,最为核心的主力战船--便是咱们脚下乘坐的,这种新打造的半铁甲车轮舟!”
“总计,八十艘!”
“这等巨舰,体型庞大,每一艘,根据大小不同,搭载了负责底舱轮转踏车的士卒、负责操控火炮的炮手、负责远程压制的弓弩手,以及专门用于跳帮接舷的披甲战兵。”
“每船定员,一百五十人。”
“所以,单是由这种战船组成的前锋,便合计有精锐过万人!”
刘水生一边听,一边应证着自己之前的推算,重重点头。
“除主力外,中型的斗舰、蒙冲,共一百二十艘。”
楼英翻过一页,继续念道:“这些船只速度快,冲撞力强,每艘搭载七十名敢死之士,作为主力的两翼掩护和突击力量。”
“小型的走舸、轻舟,共一百艘,人员很少,专门用于在大江之上执行侦察敌情、传递旗语军令,以及在乱战中进行快速的兵力机动与救援。”
“最后,是跟在后军的辎重运输大船,共一百五十艘。”
“它们是大军的命脉,运载着全军的粮草、火器弹药、战船损坏时的修补备件,以及随时准备填补死伤的补充兵员。”
楼英抬起头,将名册合上,给出了一个最为关键的数字:“刘将军,总兵力两万三千人中。”
“真正站在船上,拿起武器,与蜀军进行生死搏杀的兵力,大约只有一万九千人!”
“其余的四千余人,皆是负责划桨控帆的水手、操持杂役的辅兵、修补器械的工匠,以及押运粮草的后勤民夫。”
“不到两万么...”刘水生点了点头,沉声道,“的确不算多,但绝对够精!这一点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追问道:“武器方面呢?”
提起这一点,楼英眼中一亮,既有对工业区造物的惊叹,也有如今身为荆襄将领该有的自豪。
“这一方面,堪称奢华!”
“每一艘车轮舟的船舷两侧,都加装了炮位,每艘船可搭载八门那种威力惊人的木身铁箍炮!用于在接敌之前,进行远程轰击!”
但随即,她的语气又带上了一丝惋惜:“只是,刘将军你也知道,那木身铁箍炮虽然威力绝伦,但其缺陷也同样大,寿命...实在太短了,大约也就八发左右,不过大军的备弹量倒很是充足,按每门十发计算,也绝对够用。”
“而这八次击发的机会,也太过珍贵了些...绝不能在试探,或者前半段进攻中随意浪费!”
刘水生深以为然:“不错!之前大人便交代过,这东西造价是不高,可炮弹才是大问题,荆襄虽然攒出了不少家底,但也绝对没到可以随意浪费的地步,这一路逆流,路程远,战线长,该怎么用这炮,还是得仔细慎重些!”
楼英点了点头,继续道:“剩余的东西,在打到白帝城之前,是用不上的,也就不在这里说了,还有一项...神机营,火枪兵。”
“刘将军,您知道的,那种新式火器,目前整个荆襄大军装备的总数,都还不到一万人。”
“而且,为了保证汉中正面战场的顺利挺进,大部分神机营士卒,都部署到了汉中前线。”
楼英看着刘水生,有些无奈:“咱们东线水军,能够分到的神机营士卒...也就堪堪过了千人,而且还是汉中战事开始后,工业区加急生产,城外大营加紧训练出来的。”
刘水生砸吧了一下嘴,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有些肉痛。
那东西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虽说在水上用起来大打折扣,但说到底身为将领怎么可能不眼馋一支成建制的神机营兵力,眼下也只能安慰自己以后一切都会有的,说不定以后荆襄水师任何士卒都能用得上火枪!
他问道:“一千人,实在太少,水战战场宽阔,分散各船,根本没办法像陆地上那样神勇,你觉得该怎么用?”
楼英想了想,沉声道:“末将以为,这些神机营士卒,绝不能分散!不妨将他们集中起来,全部配属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几艘破障船上!”
“水战接敌之前,他们不露头。”
“一旦我军战船撞入敌阵,开始跳帮夺船,他们就只需要躲在船舷之后开火,去碾压那些试图近身厮杀的蜀军精锐甲士!”
“甚至于,还能考虑让他们去专门执行夺取敌军主将旗舰、以及抢滩登岸等最为关键的任务!”
刘水生听得有些犹豫,看向她,询问道:“但这样一来,把他们摆在最危险的位置,这些神机营士卒的战损...到最后还能活下来几个?”
楼英坦然与他对视:“刘将军,我们是军人!军人上了战场,就该做好赴死的觉悟,末将也想让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开枪,但水战和陆战不一样,越是精锐,便越是在顶在最前,因为大家都在船上,退无可退!”
“要么杀穿敌军,要么便被敌军击沉,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千万不能心疼战损!”
刘水生无言以对。
他当然是不想大人看重得紧的神机营被当成消耗品顶在最前方,去迎接那等惨烈的接舷战。
但仔细一想,楼英说的这些的确是句句实话,逆流伐蜀,本就是向死而生,连主将旗舰都要向敌冲锋,若是败了大家都是一条死路,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他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明明是战前清点家底。
可甲板上的气氛,此刻反而变得更为凝重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手里的牌固然好,但对手,却占据着这世间最让人绝望的地利。
刘水生沉默了一会儿。
“楼将军。”
“你熟读兵书,在荆南时肯定也专门研究过蜀地的水文防务。”
“你说,那蜀军在巴东、在那三峡的长江防线上,到底布置了多少人马?”
楼英叹了口气。
西陵峡、巫峡、瞿塘峡、白帝城...
何等让攻方绝望的漫长防线。
她沉声开口:“绝不少于四万蜀中精锐。”
“而且,他们虽是沿着几百里的峡江防线分散布置,但在这等险要之地,兵力分散,反而意味着每一处险滩、每一处关隘,都有重兵把守!”
“此战,难打至极,稍有不慎,我军便会全军覆没在这长江之上!”
战前说这番话难免有些伤士气,但大多数时候,正视敌人,却也是在鼓舞自己。
刘水生转过身,扶着栏杆,沉声道:“再难,也得打!”
“而且,必须是我们水师,去撕开这个口子!”
“楼将军,你看大局,如今汉中方向,虽然陆帅已经打下了阳平关,但前方就是那天下第一险的剑阁!陆路推进,在那等绝地面前,必然受阻,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强行突破!”
“所以咱们水师,便一下子从偏师,变成了破局的主攻!”
“如果,连咱们水师也在三峡受阻,被拦在巴东之外!”
“那么,这伐蜀之战就变了味道!荆襄大军就只能靠着人命,去陆路上硬耗,去填那剑阁!”
“这场仗,就会持续一年、甚至两年!”
“到那个时候,咱们荆襄的底子就会被彻底拖垮,后勤崩断,民怨沸腾。”
楼英点了点头:“还要考虑朝廷的反应...长期僵持,的确是荆襄绝对不能接受的!唯一的生路,自然便是咱们水军,不惜一切,强行攻破长江防线!”
“只要推开这蜀地东大门,荆襄就能利用长江水路,将补给线直接延伸至蜀地腹地!”
“到了那时,咱们便能顺江而上,配合汉中大军,水陆并进,形成两面夹击之势,将那益州腹地的蜀军,彻底绞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刘将军。”
“咱们必须在秋汛到来之前,拿下巴东!”
“一旦秋汛,长江江水暴涨,三峡之内的水流将犹如奔雷一般!到那时,就算咱们的纤夫再多,也拉不动这沉重的铁甲战船逆流而上了!”
“大军会被困死在峡谷激流之中,进退维谷!”
刘水生刚硬的面容抽搐了一下。
他和楼英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那份沉重的压力,以及决绝。
沉声定下军略:“所以,这逆流伐蜀一战。”
“不计伤亡!”
“一定要--快!”
......
大军在江陵接受了劳军,在百姓的欢呼中,停留了两个时辰,便重新起锚,继续逆流而上。
数日后,大军抵达了夷陵。
这里,是荆襄如今实际控制疆域的,最西端。
再往西,一步之遥。
便将踏入那危机四伏、险象环生的三峡之中,直面蜀军苦心经营多年的长江防线。
大军在夷陵,整整停泊了五天。
这是战前,最后一次休整与变阵了。
一道道军令下达。
所有船只上,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全都被卸下,留在了夷陵的码头,就地设立转运大营。
腾出来的所有船舱空间,全部用来塞满了军械,和成袋成袋的粮草!
整个舰队的阵型,也在这两天里,彻底改变。
原本居中的主力,即那些卸去了所有负担、轻装上阵的半铁甲车轮舟。
被集中编组,顶到了整个舰队的,最前沿!
它们将是砸向蜀军防线的第一把大锤!
中型的斗舰、蒙冲,紧随其后,居中策应,随时准备填补前锋的空缺。
小型的走舸,和那些沉重的运粮船,则被远远地安排在了殿后的位置,以保证补给的安全。
而那数万名在江陵集结的纤夫,也已经到位。
他们被按照江段和体能,严密分配到了每一艘战船上,船头的麻绳都被检查了无数遍,确保每一艘战船,在逆流冲锋时,都有着充足的拉纤人力。
夷陵的码头上。
随军的工匠们赤着膊,汗流浃背,在做着最后的检修。
火花四溅。
铁甲舰那原本就狰狞的船首撞角,被工匠们用磨刀石,重新打磨得寒光闪闪,每一门木身铁箍炮的炮膛,都被人用长长的通条,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数遍。
那一千名被挑选出来的神机营士卒,则被安排到了最前方的战船上,一遍又一遍地做着接舷战的最后训练。
蓄势待发了。
而第六日的黄昏时分。
刘水生和楼英,并肩站在夷陵码头那最外侧延伸出去的栈桥尽头。
他们的面前,是滚滚东去、彷佛永不停歇的江水。
楼英抬起手臂,指着那被夕阳染红的西方极远处。
“刘将军,你看前方。”
她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有些空灵:“那便是,西陵峡口的,荆门山与虎牙山!”
“这两座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们隔着长江,夹江对峙,壁立千仞!形同两扇由天地生成的天然石门!”
“千百年来,它们一直矗立在那里,冷眼旁观着这世间的兴亡更替,这,便是咱们荆楚,与那巴蜀之地的分界线了!”
刘水生没有说话。
他微微眯起眼睛,顺着楼英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那两座山峰,真的就如同两扇掩住半边天空的石门,将那浩荡的长江,夹在中间。
江面在那里骤然收窄到了极限,原本平缓的水流,在石门的挤压下,变成了翻滚咆哮的激流恶浪,卷起千堆雪。
“过了,这两座山...”
楼英转过头,接过了他的话。
她的眼中,同样倒映着那如血的残阳。
“是啊,就是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