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处暑 (第1/2页)
处暑。天地始肃,禾乃登。太阳到达黄经一百五十度,直射点已从北回归线南回第二段可感弧距,夏季风的暖湿舌被北方干燥气团往南推过了秦岭。长安街上梧桐叶的边缘从立秋的“可以不卷“进入了处暑的“已经平了“,不是凉到了舒适的程度,是叶片不再需要任何主动收缩来保护水分。梧桐叶在立秋那半厘米的松开是一个信号,处暑的全平是信号被确认后的形态固化,叶片不再试探,不再每天清晨重新判断今天是否需要卷,已经不需要了。方向已经定了,热不会回来了,不是今年不会,是这个夏天不会。梧桐叶把全部的细胞膨胀压从“防御模式“调回了“生长模式“,叶缘不再内扣,整片叶子摊开在处暑上午斜斜的日光下,摊开的面积比大暑大了将近一圈,不是长了,是原来卷进去的叶面积被放出来了。放出来,光能多收,光合作用能在气孔全天开放的条件下跑到立秋前不敢跑的全量。 银杏的蜡质层白膜从立秋的“维持性稳定“进入了处暑的“退化前静默“。蜡腺细胞的合成酶在酷热中停摆后,立秋给了它们一个恢复的窗口,气温降了,热休克蛋白清理完了高温破坏的蛋白残片,细胞核里的转录因子原本可以在收到新一轮温度信号后重新启动蜡质合成的基因表达。但温度没有再升高,不再升高意味着“需要保护“的信号本身不再出现,没有信号,基因表达不被触发,蜡质合成永久地停止了。已有的蜡还在,不增,不褪,但它不会再被补充,从这一天起,银杏叶表面的蜡质层厚度只会递减,风蚀,雨淋,紫外光氧化,每一步都在消耗,没有任何一步在补充。保护层从“主动制造“到“被动维持“到“只减不增“,这不是银杏在衰弱,是银杏在识别季节,是它在用最底层,分子,基因表达,转录因子,RNA聚合酶,这一切精密到原子的分子机器,去识别一个极简单的方向,太阳在往南走,不需要蜡了,把蜡的合成关掉,把那些脂肪酸链和醇的能量留给种子,留给来年,留给下一片叶子,不是放弃,是分配。银杏没有放弃夏天需要保护的东西,它只是不需要再保护了,因为威胁自己走了。
小风在处暑清晨的蒸腾速率降到了芒种以来的最低值,导管水柱拉力从逼近空穴化阈值退回到了安全裕度的中位。空气湿度回升,温度下降,光照时长缩短,三重因素的叠加效应让叶片不再需要以极限速率蒸腾降温,每一天的蒸腾量都在递减。光合作用的时间窗口从立秋的“多了一个上午“变成了处暑的“上午完全打开“,气孔在白天的多数时段可以正常开放,二氧化碳同化速率回归到接近春末的水平。处暑的阳光不再是敌人,不是阳光变弱了,是温度降到了光合作用酶的最适温度区间,酶不需要再用散热来保护自身,它终于可以把全部催化速率用在固碳上而不是保护自己。不是胜利,是敌人走了。 这就是处暑。不是人的胜利,是热的退却。热退却后露出的不是新东西,是热来时被掩盖的旧东西:被高温压抑的求职者的简历、被排名周期压制的老员工的恐惧、在“效能优先“的炎热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所有隐性筛选,它们不是新出现的,是一直在,但热的时候你看不见,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抗热。热退了,露出底层。
处暑前最后一个周五傍晚。一个今年夏天刚毕业的数据科学专业的学生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 他叫陆征,他没有植入过任何神经接口。不是因为反对,是因为他的父母都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基层医生,两个人的月收入加起来刚好够他在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植入,即便是最基础款的神经加速模块,也需要他父母节衣缩食好一阵子,而他说服不了他母亲。他母亲在视频通话里说过很多次,“我们不缺那些钱,你缺,我们知道,但你现在身体好好的,为什么要装那个,万一有个万一,我们赔不起,不是钱,是人。“ 他没有办法反驳。不是因为母亲说得对,是因为母亲是在用她几十年基层医疗经验中积累的全部恐惧,那些她亲眼见过的被转诊到上级医院的排异反应,那些在就诊室里喊着“我的手不是我的“的年轻患者,作为风险的样本。她的样本不是数据统计,是脸,是她在社区卫生服务站那张旧木桌子后面真实看过的每一张具体的脸。恐惧附着在具体的脸上比附着在概率数字上更难被消解。他不能对他母亲说“排异率其实很低“,因为他母亲见过那很低中的全部,在她那个诊室里排异率就不是“率“,是几个具体的人。他接受了,不装。 处暑前一个月,他投了二十多家公司的简历。从头部互联网到中型数据服务公司到小型的AI咨询机构,他的绩点和实习经历在同专业中可以排到前段。但他收到的面试通知数量远远低于他的预期,比他绩点低但已植入神经加速模块的大学同班同学,和他投了同一批公司,面试率明显更高好几倍。他查了那些招聘广告,“具备高效能工作习惯““适应高速迭代节奏““能在高认知负荷下保持稳定输出“,这些词在他第一次读时没觉得有问题,他觉得自己够拼,他在大学写毕设时连续熬夜从来没断过,他以为这些词说的就是他。但收到一批又一批的不回应后他重新理解了这几个词。它们的实际含义不是“你是否努力“,是“你能否在不需要长时间生理恢复的前提下保持工作状态“,而得益于技术进步,努力被重新定义为一种不局限于生物节律来支撑的活动。这项定义的修改不是发生在文字中,是发生在已植入者大量进入劳动力市场后自然形成的绩效基线里,基线被他们用高频率产出的作业量拉高了,然后这些词被HR从绩效报告中提取出来,改成了招聘岗位描述,然后被系统自动置顶,然后他不被看见,不是被拒,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被比较的范围。招聘系统的默认排序中,他已经在第二页。 他唯一进入面试的那家公司,一家中型数据服务公司,终面的面试官四十多岁。看了他的简历之后有一个很微小的停顿,停的不是他的绩点和实习,是简历中没有任何关于效能测试、加速模块、或者神经认知训练的字样。他问了一个问题,“入职后如果有紧急的全量数据管道扩容,需要后半夜连续跟两三轮,不开加速辅助的话,你能连跟几个轮次。“ 他说,“我能靠咖啡,我在大学写毕设时连续熬夜三天,从来没断过,我可以。“面试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被录了。
三天后,处暑前一天,他的offer被撤回,邮件写的是“因业务方向调整,该岗位暂缓招聘,感谢你的积极参与。“他打了一次电话,没通,再打,通了,HR的声音非常客气,她说确实是岗位调整,他的条件很优秀,但公司在这一轮优化中把原定他的岗位并入了另一个项目组的效能提升计划,那个岗位对神经加速效率有内部要求,不是强制,但综合评估后,项目组内部评测偏向已具备相关辅助工具的候选人。 她说的全是合规的词。“岗位调整““综合评估““偏向具备相关辅助工具的候选人“,没有一个词提到了歧视,没有一个词涉及飞升积分,没有一个词能被写进任何侵权起诉状。他在挂断电话后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他在屏幕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脸上没有愤怒,是一种被反复碾压过后已经不再试图回弹的、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累,不是被拒,是你所有合理路径的尽头都有一个你永远穿不过去的词,那个词不违法,不违宪,不说谎,它只是在你刚好差那最后一步的时候,轻轻说,偏向。 那个傍晚,他坐在操场看台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道上全是红色的塑胶,被暑末的雨水洗过,颜色比盛夏褪了一些,不是干净,是被紫外线晒掉了表层塑胶的浅色。他打开手机里全部的招聘APP,一个一个地长按,不是愤怒,是一种骨密度很高的疲倦,他已经没有那种纯粹愤怒所需要的体力,只剩下冷。他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不是给任何人看,是写给自己,怕自己以后忘了, “我试过了所有合法路径,每一条都走完了,但每一条路都在终点前拐向同一个人,那个比我快零点几秒的已植入者。不是他坏,是他比我快,快不是他选的,是他体内那块加速模块替他选的,但那块模块不是他免费得到,是他贷了未来去装,我没有贷,不是因为我比他聪明,是因为我害怕排异,害怕是理性的,但理性在面试评分表上没有专栏打分。“ 他把求职APP删掉,屏幕空了,只剩下手机预装的那些其他应用,他的手机也和他一样,能丢的已经都丢了,剩下的全是不能被移除的。
处暑周一上午。大学就业指导中心的那间办公室里,陆征坐在一张被无数届毕业生坐过的蓝色塑料排椅上。他是主动预约的,不是来求人,是想问一个他在手机上查了三个晚上也没查到答案的问题。他知道以他的学历和专业,按照传统标准足够进入任何一家对口公司。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不是来自HR客气话的解释。 就业指导老师是位刚调过来不久的青年教师,在入职培训中他被教导对每一名来访学生保持专业而温暖的聆听态度。他认真听完陆征关于简历回应率与成绩落差的叙述后,沉默了一下,把面前的屏幕稍向旁边旋了约十五度,调出了系统中一份按专业分类记录的历届应届生就业流向匿名统计。他指着几个年度对比的图表,解释道行业近年来快速完成了整体性的技术能力需求的转化,同等条件下带有与专业工作节奏更为匹配的辅助技术的候选人在签前面试的比例更高。他没有用效能或飞升积分这些词,只是像谈论课程调整一样平实地解释着专业生态的结构性变化。他说这不是他的个人判断,是数据,他可以在系统上把统计分类调到陆征的专业方向,让他自己看,前一年全部录用者的已植入率大概在大约一半左右,再往前一年这个占比还稍低,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趋势的拐点非常明显,不是几个百分点的微调,是从一个仍容纳相当比例未植入者的职业环境快速转变为把辅助技术能力当作隐性优先条件之一。 然后他停了下来,抬头看着陆征,做了一个他之前在培训材料里被明确警告不应该对任何学生做但在这一刻他无法不做的事,他把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桌面,视线没有看表,没有看手机,他叫了陆征这个名字而不是学生编号。
他说,陆同学,我认识字,我也看新政策,护栏、退出权这些,如果某一天法律真正完善并允许不参加效能评估的人也能正常进入招聘程序,你这个类型在很多岗位上完全可以胜任。但是现在,不能说现在完全无法做到,只是从数据看,同等条件下去去和那些具备神经加速支持的求职者一起进入评估流程时,你会在初筛那一侧被系统默认分组扣分的,这不是我的评价,是数据库在筛查过程中排出来的客观数据,这个数据没人特意针对你,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现在还没办法完全纠正的累积不成文的筛选方向。 陆征请老师把这个截图发给他,他在截图上看到那根趋势线,一条在最近几个季度间大幅陡升的线,不是温和,是从一个还算宽容的区间大幅跃升。截图上没有一个人名,没有一句违法词,没有一条明确的规定,但它就是那样,曲线向上,在没有人宣布往上的那个精确日期,它自己往上走了,是所有人都各走了一步,不是一天走完的,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快,走到今天,它就站到了一个非植入者没那么容易攀过去的位置。
陆征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出了门,没有回头。他把他唯一从就业指导中心带走的东西,那根趋势线,不愤怒,只是认真地、极度认真地盯了它很久,不是因为恨它,是因为他开始明白,这根线的每一毫米都是一个个像他一样的人,被同一套隐形加总逻辑压下去的,不是被拒,是被压平在趋势线下面,成为了统计图上的一个分母,不被命名,但贡献了全部斜率。从就业指导中心往校门口的那条路上,他经过校门西边那株老梧桐,叶片在这个处暑全平摊开了,不卷,不是不想卷了,是没有东西再需要它卷。他忽然觉得他不是那棵梧桐,梧桐可以不卷了,但他还在卷,不是生理卷,是在每次打开招聘网页时他的胃会不自觉地往内缩,缩得和梧桐在酷热一模一样,热退了,热还在,在体内的是另一种热。
处暑后第二天上午,孟正则从工信部标准司处收到了一份他在原有核查程序中没有预期看到的辅证数据。技术标准司在核查校准数据集的性别偏误时,有一个年轻实习生提出一个额外的交叉检验,把未植入者与已植入者在标准参考样本中的代表性进行独立抽样比对。检验发现,在整个飞升积分所有备案评估框架所引用的各维度校准数据库中,未植入者在原始参照群体中所占比例严重不足。不是因为未植入者不愿意参与校准,是在早期的基线测试阶段,对效能评估维度的定义中就默认假设了一个“正常被试“应该配备基础神经辅助接口。于是当招募校准被试时,研究助理只是把公告贴到了大学实验室和科技园区的布告栏,这些场所的到访者中已植入者比例远高于一般人口,选取的便利性造成了数据抽取过程中不被量化的抽样错置,招募方式本身就是一重无意的隐性过滤。非植入者不是被排除,是在最早的样本选取阶段就没能被充分纳入,不是故意遗忘,是没被贴上那张在他们工作场所门外的那个布告栏,不贴,不与,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录入到这个标准化的正常参照之中,在没有成为候选人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群无法被统计显示的不存在。
孟正则放下数据页,用铅笔在边上写道,“未植入者在被效能比较之前,已经在校准样本中缺失。不存在,所以任何关于'未植入者效能偏低'的结论,不是错误,是循环,是取一个未包括他们的样本定义'正常',然后再反过来证明他们不正常。这是校准黑洞,不是歧视,是漏,漏进黑洞里的人在比较的结果上显示出更低,但黑洞不是结果,是连基准测试的入口都没有,在没有任何基础测试数据的情况下被分配到一个比别人低的默认起点,然后由这个默认起点开始所有的差值都会被逐级扩大,不是被拉低的,是被从零位下放了几级,但不是谁按的按钮,是那一年夏天某一位助理忘了去贴那一张纸,然后全系统的统计在那一张纸的缺位中滑进了偏差。“ 他把这段话整理为正式建议,单独提交给技术标准司,建议在下一版校准标准中增设“非植入者参照组“,不是加分,是把没被计数的人从黑洞里拉出来,让他们至少能站在同一个起跑坐标上,不是特殊优待,是把零位校准到真正的零,不是残差校正,是整个标尺的零点被放在一个把所有类型的人都包含进来的参照群体中间,不加分,不降,只让零归零。
处暑后第二天,方涵在护栏第八批跟踪评估数据中看到了第一个与求职无关的信号,来自已经在岗的人。 一个曾在早期头部科技公司工作了多年后因排异调离核心项目的老程序员,经历过最早期的义体化,因为过敏反应忍了排异期的剧痛,硬撑了很长时间,在试用期结束前因不可恢复的排异反应和神经疤痕被调离核心项目。后来他兜兜转转在不同小公司做一些不需要植入的维护项目,他独有的业务经验,从早期系统架构的每一个补丁到几代中间件每个底层调用的特性,对于需要长期维护的老旧系统仍然是不可能被新人复制的资产。但他的简历始终有一个他删不掉的空缺,自从排异被记录为不可逆,他无法植入,无论基础款还是任何加速辅助工作。他不写,但在简历筛选那端,系统自动扫不到“效能相关项目经验“,他连面试的几率都不够,不是他没经验,是他的经验不属于这个需要效能的时代所理解的那种可核算、可投射、可被量化的“经验“。 处暑前后,他收到了一家二线科技公司的面试通知。面试本身算顺利,技术面拿了满分。但终面结束后,HR在补充材料回执中附了一句, “我们注意到您简历中没有近年的效能测试平台认证记录,这是我们这边对于中级开发岗的一个内部素质参考。您如果想补充,飞升积分系统可以自愿测试,不是强制。但如果您的岗位被纳入下一轮人员结构优化评估,我们内部优化标准中效能达标是一个加分项,不是否决项,但在优化评估中对处在边界线候选人的辅助判断权可能会在同等条件中产生对比,所以您可以根据自身实际做出是否去测试的判断。“ 这句话,他读了三遍。每一遍停下的位置不一样。第一遍停在“自愿测试,不是强制“,不是这两个词他听过很多次,听过的每一次都不是强制,每一次都是自愿,但每一次自愿的前提都是不自愿的后果已经在等。第二遍停在“优化评估,效能达标,加分项,不是否决项“,这句话的语法结构是一个嵌套,外层是肯定,内层是限定,限定内部再嵌入一个条件,不是否决项,意味着不达标不会被直接裁,但优化评估本身不会只操作“否决“与“不否决“这两档,它在中间有非常多细微的、半透明的、在面谈中不被写成文字但在执行时能被HR和被评审者都感知到的梯度。第三遍他停在了“辅助判断权“,这个词他以前从未在任何公司内部文件中读到过,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这家公司HR自己创造的,还是已经成为了行业中非正式的共用术语。它意味着,在你自己无法控制的数据旁边,有一个人有权力,不是决定,是辅助判断,辅助不是判,是在天平的一侧放一只外人不知重量的手指,手指不动,天平那头自然沉了。辅助不是下判断,是改秤,改秤的人不下判决书,他只是在每一次称重前把校正旋钮轻轻地、不动声色地往自己需要的方向旋了一点,旋完之后把校准结果贴在报告里,报告上写的是“客观数据“。客观,是被旋过之后再读出来的“客观“。
他把手机平放在桌面。窗外处暑的风从窗缝挤进,不热,但他手心全是湿的,黏,不是汗,是紧张在手掌交换中把皮肤表面的角质水化层擦成了凝。不是害怕,是无法再害怕了,怕到最末会停,停在一种被他自己的身体压得无法再退后一寸的底部。他在这家公司最早的三年,手把手带过一批后来成了行业骨干的应届生,其中有不少人现在已经做到了V字头。他们每年年会发来的语音消息他从来不删除,不是怀旧,是那些声音是他唯一还能摸到的“我曾经有用过“的实物证据。证据不是奖状,不是绩效表彰,是那群当初什么都不懂的人后来什么都懂了,而他自己的价值在年会上不再被提及,不是被遗忘,是被绩效表替代。他的价值不能用数字表示,他的价值是让一群新人的数字从零开始,但他的价值在年终优化中被评估为零增长贡献,因为他自己不再出现在项目产出里,他的所有贡献被分流进他带的那些人各自的KPI,走账走完之后,账上不剩他,他不是无产出,他是所有产出都能被分发到别人头上,他自己没有可被标记为“我做的“那条条,他是被散进系统中的一捧灰,不是没有热过,是热被划分到各个他人的成绩面板上,面板上没有他,他就不能再证明自己的温度。一个连温暖都无法归属于自己的中年人,在被告知“自愿去补效能加分“那天,嘴角反而抽出一丝弧,不是苦笑,是被某一种自己无法辨别是不是自嘲的感觉捉住,他帮了无数人,但没有一个能被评定为自己效能的接口,没有户口,寄存在别人的面板里,现在轮自己被要求补展品,他没有怨,怨已经是最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是空,是那间被每天用来归档旧系统的办公室,隔间,他的东西又被收到哪,又写到哪一张需要被归档的工号上,他又会在下一轮清单出现前,提前多久,开始每天算还剩几个太阳,他不说,他的手在侧边自动在纸上写了一个极慢的,往下的,“候宰。“
一场私人处暑互助会在周三晚上。 活动室的旧空调在立秋后被社区物业修过一次,修的不是压缩机,是把风扇上积存的灰尘和油垢清理了一遍,不凉,但风比酷热时顺畅了一点,至少能把人呼出的热废气从活动室那一侧贴着走廊的墙缝挤出去。通风恢复后室内不再闷,但外面处暑的傍晚仍然是温的,不是热,是夏季积累下来的长波辐射的残余,不是攻击性的,是余光。 陈岚把白板擦净,只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