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河泥 (第2/2页)
"但泥不想起来。"他说。
小满看着他。"不想?"
"嗯。"安安甩了甩手上的泥,泥点子甩在河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泥不想变成碗。它想待在河底。待在土里。几万年了,它习惯了。但人来了,把它挖出来,踩它,揉它,捏它,烧它。它没办法,只能变成碗。变成罐。变成壶。"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替泥委屈。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平。
"所以,窑底那些泥坨子——"小满慢慢说,"那些没烧成的,没变成碗的——"
"它们逃了。"安安说,"没变成碗,就是逃了。泥还是泥。没变成别的东西。"
小满沉默了。他看着河滩上的泥,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带着细纹的、几万年来一直在这里的土。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到泥了。不是"泥土",不是"材料",不是"做碗的原料"。是泥本身。一种不想被叫醒的、想一直睡下去的、几万年的沉。
但人叫了它。
人用脚踩它,用手捏它,用火烧它。人把它的沉,变成了碗的薄,罐的圆,壶的曲。人把泥的"不想",变成了"碗"。
这不是"真"和"假"的问题。是"变"的问题。泥不想变。但人让它变了。变完之后,碗是真的碗,罐是真的罐。但泥的"不想",还在泥里。在碗的底上,在罐的沿上,在壶的把上。那些指纹,那些裂缝,那些烧裂的、没变成器的泥坨子——都是泥在说:"我不想。"
安安听懂了。
他守过的所有东西,都有这种"不想"。玉被从山里挖出来,不想。表壳被从铁里敲出来,不想。手炉被从铜里倒出来,不想。歌被从风里捡起来,不想。它们都被人"叫"醒了,被捏成了碗、罐、壶、歌、故事。它们"在"了。但它们心里,都有一句没说出口的——
"我不想。"
但"不想"不是假的。"不想"也是真。
真,不只是"在"。真,是"不想在,但还是在了"的那个过程。
小满从河滩上,抓起一把泥。泥从他指缝间漏下去,一粒一粒,落在河滩上。他看着那些泥粒,忽然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倒爷,倒来倒去,倒的都是"变完了"的东西。碗已经成了碗,罐已经成了罐。他从没想过,碗变成碗之前,泥是什么想的。
"安安,"他把泥扔掉,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我们挖一点回去。"
"挖回去?"
"嗯。你不是说,泥想睡觉吗?那我们把它带回去,让它睡。不踩它。不揉它。不捏它。就让它睡。"
安安看着小满。他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轻的、很淡的、像河面上阳光碎影一样的东西。
"好。"
小满用铁锹,挖了一块胶泥。不大,够装半只竹篮。泥块从河滩上被挖起来的时候,断面处渗出了一点水,亮晶晶的,像泥在哭。
安安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泥被放进竹篮。他伸出手,在泥块表面,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小小的指印。
"睡吧。"他说,"不叫你。"
回镇的路上,念一用柳条抽着草,安安拎着竹篮,小满扛着铁锹。竹篮里的泥块,安安静静的,带着河水的凉和春天的风。
安安走了一会儿,忽然说:"爷,泥变碗,是人让它变的。那人变人呢?"
小满脚步顿了一下。"什么?"
"泥变成碗,是人踩的,捏的,烧的。那人变成人——是谁踩的?谁捏的?谁烧的?"
小满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他看着安安,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块从河滩上挖来的泥。泥不想变成碗。人不想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安安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这孩子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