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老街 (第1/2页)
周二,清晨五点。
炜杰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他在医院陪护床上凑合了一宿,床单薄得像纸,身下的木板硌得背生疼。他坐起来,看见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用那只不抖的左手捧着搪瓷杯喝水。
"爸,手怎么样?"
"没事。"父亲把杯子放下,"大夫说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就能出院。"
炜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在父亲头上的白纱布上,像一块突兀的补丁。父亲的脸比昨天好了一些,有了血色,但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炜杰。"父亲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
"嗯?"
"你昨天去了?"
"去了。"
"那条街……要拆了?"
炜杰看着父亲。这个消息不是他告诉父亲的——父亲是从李老头那儿听说的。
"嗯。"炜杰说,"政府出的公告,三个月内启动。"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上摩挲着。那是医院统一发的白色被子,洗得发硬,边角处有一圈褐色的旧渍。
"你当年辞职。"父亲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看你骑着破三轮,走在青石板上,头也不回。我当时想,这小子完了,铁饭碗不要了,去街上卖破烂,迟早饿死。"
他顿了顿:"现在回头看,你走得对。"
炜杰没有说话。
"但那条街,对你不一样。"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你出来的地方。一个人从哪儿出来,比走到哪儿更重要。走得再远,根断了,人就飘了。"
炜杰的心跳了一下。父亲很少说这样的话。这个在棉纺厂挡了三十五年车的老人,一辈子沉默寡言,最大的表达方式就是熬一碗绿豆汤,或者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楼道口看着。
"爸,"炜杰说,"您放心,那条街的事,我会处理。"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像说累了。过了几秒,他又睁开眼:"去办你的事吧,别在这儿耗着。有你妈在,我死不了。"
炜杰笑了笑,站起来,把被子给父亲往上拉了拉。
母亲从水房打水回来,看见他要走,把暖壶放下:"不吃口早饭再走?"
"不吃了。"炜杰抱抱母亲的肩膀,"妈,爸要是闹出院,您就给李叔打电话,他压得住我爹。"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上午九点,炜杰到了县城。
他把车停在那条街的东口,没急着进去,先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这条街叫"解放路",但所有人都叫它"老街"。南北走向,全长约八百米,青石板铺的路面,两侧是两层的砖木混合楼房,一楼开店,二楼住人。街头的梧桐树有几十年的树龄,枝叶在夏天搭成一个绿色的拱顶,把整条街罩在阴凉里。
但今天的街景和炜杰记忆中的热闹已经大不一样。
记忆中的老街是流动的——早上五点半,卖豆腐脑的老孙推着板车先来,木桶盖一掀,白汽往上冒;六点钟,菜贩子把竹筐往地上一摆,青菜还带着露水;七点半,上班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自行车铃铛声、熟人打招呼声、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永远沸腾的粥。
现在,这条街安静得能听见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炜杰抬脚走了进去。青石板上有些裂缝,缝里长出了草,被踩得趴在地上。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荡的街上回响。
第一家铺面,"老张五金"。
门口挂着"清仓甩卖"的纸牌子,红笔写的大字,已经褪成了粉色。店里堆着生锈的铁丝、断了手柄的钳子、落满灰尘的灯泡盒。老张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看见炜杰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哟,炜杰?"
"张叔。"炜杰蹲下来,递过去一根烟。
老张接过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那件蓝色的工装衬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听说你当大老板了?"老张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省城盖大楼的那个,就是你吧?"
"算不上大老板。"炜杰说,"张叔,您这店……"
"卖了。"老张朝店里努努嘴,"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就留给拆迁队。干了二十六年五金,最后算下来,手里就剩八千块钱。"
"安置点那边呢?"
"西郊?"老张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去看了,一个大棚子,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那种地方卖五金?卖给鬼去。"
他抽了一口烟,看着街上的梧桐树:"炜杰,你知道这条街最旺的时候什么样吗?"
"知道。"炜杰说,"我1990年在这儿摆摊的时候,这条街一天到晚不断人。早上卖菜的、中午打铁的、晚上卖卤味的,热闹到半夜。"
"那时候人多。"老张说,"厂里发工资的第二天,这条街挤都挤不动。现在呢?厂子倒闭了,年轻人去省城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头老太太。政府说改造,说要建商业街,可这条街上的生意,早就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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