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二章 冤商残魂 (第1/2页)
长廊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更像是一座被挖空了的黑曜石山腹——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深沉古老的暗金色光芒从极高处洒下来,将整座牢房笼罩在一层半明半暗的昏黄光晕中。四面墙壁不是平整的石壁,而是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黑曜石岩层,岩层的缝隙里嵌着无数道极细极密的金色符文金属丝,每一根金属丝都在自行发光,将整座牢房织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禁制之网。
牢房里囚禁着的不是人,是鬼魂。
数千个商人鬼魂在这片巨大的黑曜石山腹中,以一种极飘逸极迷离的神魂状态无声地漂浮着。
他们大多穿着前朝的衣袍——有前朝的宽袖深衣,有魏晋的褒衣博带,有商周时期的玄端素裳,还有几个穿着更早年代的、连陆悬鱼都认不出朝代的古老衣冠。
他们的身形是半透明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极淡极轻的银灰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很久的旧宣纸,每一张脸上都刻着不同程度的痛苦和冤屈。
有的鬼魂保持着完整的轮廓,五官清晰可辨,眼中盛满了数百年来未曾干涸的泪水;有的鬼魂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人形光雾,光雾核心有一点极暗淡的金色光芒在缓缓跳动,那是他们的魂魄在通界石碎片禁制之力的长期压制下,被慢慢磨灭之后残存的最后一丝执念;还有的鬼魂干脆只剩下一道极淡极薄的影子,连五官和身形都已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还在暗金色光晕中微微发着光。
他们在这座巨大的牢房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像是在一片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虚无之海中,漂了不知多少年,彼此之间没有交谈,没有触碰,甚至很少互相看一眼。
有的鬼魂飘到牢房边缘,试图穿过那些嵌在黑曜石岩层中的金色符文金属丝,但他们的魂魄刚一触到符文网络,那些金属丝便会同时亮起,从丝线中射出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色光束,将鬼魂轻轻弹回牢房中央。被弹回去的鬼魂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半空中翻几个身,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浮。
困住他们的不是铁链,不是栅栏,而是一头盘踞在牢房正中央的金法灵兽。
这头灵兽不是活的——它的肉身早在不知多少万年前便已死去,如今留在这里的是它的神魂残像,由天枢院以通界石残片的禁制之力强行固化在这座牢房中央作为永恒的看守。
它的形态极奇异极古老,狮首龙身虎爪麟尾,通体由纯粹的金色符文光线编织而成,每一根光线都在不停地流动、闪烁、重组,将它的轮廓在虚空中勾勒得既清晰又模糊。
它的四只虎爪深深嵌入黑曜石地面,爪尖处伸出数十道极粗极亮的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牢房四面墙壁的禁制网络之中,将整座牢房的禁制之力全部汇聚在它一兽之身。它闭着眼睛,巨大的头颅低垂着,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以一种极古老极隐秘的方式感知着牢房中每一个鬼魂的动静。
当某个鬼魂试图触碰禁制网络时,它的眼皮便会微微动一下,从眼缝里漏出极细极亮的一线金色寒芒。
陆悬鱼站在牢房入口处,看着那些无声漂浮的商人鬼魂,看了很久很久。云团蹲在他脚边,背上的毛发根根竖起,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头盘踞在牢房正中央的金法灵兽,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极低沉极警惕的呜咽。
它认得这头灵兽——或者说认得它身上那股极古老的气息。这是上古神兽狴犴的残魂。在貔貅血脉代代相传的记忆中,狴犴和貔貅同属上古神兽一脉,但狴犴天生急公好义、嫉恶如仇,对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都无法容忍。
天枢院将狴犴的残魂留在此处作为永恒的看守,正是因为狴犴骨子里那股“律法至上”的天性和张汤的执念同源同质——一个负责关押,一个负责审判,两相呼应,将这座牢房变成了一个连时光都无法侵蚀的绝对禁地。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在身前一拱,朝那些漂浮的商人鬼魂深深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旷的黑曜石山腹中清晰可闻——
“诸位前辈,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今日潜入天界监狱,特来查访第六届财神张汤所犯之罪业。晚辈已猎杀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等数位堕落财神,手中握有第十九届老儒之日记、幽冥司之天牢令牌、以及玄坛殿武财神赵公明前辈之亲授接引。”
“晚辈斗胆请问诸位前辈——你们是谁?因何被囚于此?张汤对你们做了什么?”
牢房里的鬼魂们听到“张汤”这个名字,同时停止了漂浮。
数千双半透明的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向陆悬鱼,那种被几千双充满痛苦和冤屈的眼睛同时注视的感觉,让陆悬鱼后背涌起一股极凉极沉的寒意。
一个老鬼魂从鬼群中缓缓飘了出来,他是这数千鬼魂中身形最完整、轮廓最清晰的一位,穿着一身古汉时期的宽袖深衣,衣襟上绣着几条极淡极旧的暗纹,花纹已被数百年的囚禁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但从残存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那是商贾专属纹样。
他的须发皆白,面容苍老而清瘦,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数百年冤屈反复浸泡之后凝成的极深极沉的平静。
“老夫姓师名丹,号‘陶朱公’——”
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极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又凉又沉。
他看到陆悬鱼眼中闪过的一丝困惑,便微微摇了摇头,说他是春秋时期陶朱公的后人,师从祖上经商之道,世居定陶,以贩丝为业,家资颇丰。
武帝时被张汤以“走私铁器、通敌匈奴”之罪抄家灭族,他本人被押入长安诏狱,在狱中被拷打至死,死后魂魄被封入这天界监狱最深层,至今已近数百年矣。
张汤当年为了凑够没收家产充入国库的数目,将定陶一带数十家丝商全部以“有罪推定”之律打入诏狱,每家每户抄没的财产加起来折合铜钱数亿钱——而这笔钱后来被证实,大半流入了天枢院当年在天界的财富诏狱公库,只有一小部分真正上缴了朝廷。
师丹说到这里将双手缓缓举到眼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数百年的禁制之力磨得近乎透明的手掌,又抬头望着陆悬鱼——
“张汤有句口头禅,老夫至死都记得清清楚楚:‘律法不容私情。’他说这句话时从来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规则。但他从来不曾告诉我们这些被他以‘有罪推定’打入诏狱的商人,他所执的律法,其实是一场蓄意的财富搜刮。”
师丹说完退后一步,将手伸向身后那些还在无声漂浮的鬼魂们,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用力极清晰,仿佛每念一个名字,便是在替那个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冤魂完成一次最后的申诉。
那些名字从他口中缓缓吐出,每一个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的墓志铭——
“那位是南阳孔仅,本为汉武帝时的大农丞,掌管盐铁专卖,因反对张汤以‘走私盐铁’之名大肆抄没商贾家产,被张汤以‘勾结豪商、阻挠盐铁官营’之罪反打入狱,死于狱中,死后家产尽没,妻儿流放。
那位是临淄盐商刀間,三代贩盐,家资巨万,张汤以‘私盐入关、偷逃盐税’之罪将其全家下狱,实际上刀間的盐每一斤都有完整的官税凭证,张汤以‘有罪推定’之律先封其盐仓再补证据,等证据补齐时刀間已在狱中被拷打至死。
那位是洛阳巨贾张高,专营西域玉石和中原丝绸贸易,张汤以‘通敌匈奴、走私禁物’之罪将其抄家,实际上张高的商队每一次出关都持有朝廷颁发的通关符节,张汤却将这些符节全部以‘伪造符节’之罪另案处理,将合法商人变成了非法走私犯。
那位是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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