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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五章 规则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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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二五章 规则迷宫 (第2/2页)

字迹从砖面浮起,在他面前缓缓展开。他将这一段判词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发现了那处极微小极隐蔽却极致命的矛盾。

    张汤站在规则迷宫的正中央,负手立于书案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陆悬鱼在迷宫中的每一步移动、每一次停顿、每一次与辩护条款的直接交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这个年轻人确实和之前那些挑战者不太一样。

    之前那些挑战者,大多在踏入迷宫后不久便触发了某条辩护条款,然后被那些互相勾连环环相扣的规则之网越缠越紧,最后不得不狼狈退出。

    但陆悬鱼在迷宫中的前几步,走得极谨慎也极精准——他避开了绝大多数主动攻击性的陷阱,在几处不得不触发条款的节点上,以点金指和流星步强行突破,受伤有限却推进极深,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被规则之网缠住。

    不过张汤对自己这座规则迷宫有着绝对的自信,那些被他藏在迷宫最深处的核心矛盾,被层层包裹在无数条辩护逻辑之中,不是靠谨慎和精准就能找到的。

    他用数百年的自审反复加固了这座迷宫,每一处逻辑裂缝都被他巧妙地隐藏起来,那些裂缝虽然还在,但被辩护条款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寻常人根本无法触及。

    他判断陆悬鱼的进展至少还需要很久,届时若他仍未找到那个核心矛盾,便会陷入无路可退的困境,被辩护条款一层层套住,最终心力交瘁不得不放弃。

    他冷笑着开口,声音穿过层层文字墙壁传到陆悬鱼耳中:

    “三日之内,你必败。”

    陆悬鱼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条极窄极暗的偏巷里,手掌还按在那块刻着判词原文的文字砖上。

    他已经找到了——不是三日,而是在进入迷宫之后不久。这处矛盾和他在典籍库里破解孔固的礼法囚笼时,所找的逻辑自相矛盾不同,和他在庐山草庐外叩开陶潜的桃源结界时,所凭的至诚之心也不同。

    它更隐蔽也更冷酷:

    它所涉及的不是一条规则是否公正,而是一个执法者在同一部法律中,对同一类案件采用了截然不同的司法标准——一个人在同一部律法框架内,用两种完全相反的逻辑,判了两桩罪名完全相同的案子。

    师丹案中张汤以“走私铁器罪”将其抄家灭族,判词中写明“走私禁物者斩”。但同年同月,另有一桩同样是走私铁器的案子——犯案者是张汤的女婿之父,同样触犯了“走私禁物者斩”的律法条款,张汤却在判词中写道“念其年迈,免其死罪,罚金抵罪,家产不予没收”。

    两桩案件罪名完全相同,证据完全相同,适用的律条完全相同,判罚结果却截然不同。

    这就是张汤辩护体系中最大的裂缝——他用“律法不容私情”替自己的严刑峻法辩护,用“律法至上”替自己在不同案件中的双重标准自我开脱,但他无法否认自己,在同一部汉律下对不同的被告采用了截然相反的司法逻辑。

    这不是律法的问题,这是执法者自身的问题。而这恰恰是张汤这套辩护逻辑中,唯一无法被辩护条款覆盖的盲区。

    他以望气诀,将这一处核心矛盾清晰地锁定在识海之中,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注入脚下这块刻着判词原文的文字砖,沿着砖中蕴含的律法原始条款,和辩护条款之间的逻辑节点逐一溯源、比对、拆解。

    他的脚步重新开始移动——不再谨慎试探,而是果断坚定地朝迷宫的更深处走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辩护条款,和判词原文之间的逻辑交界点上。

    赵公明在囚室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他刚才听到了张汤那句“三日之内你必败”之后,陆悬鱼便再无任何声息传来。以他对张汤这座规则迷宫的了解,挑战者一旦长时间不出声,要么是已经找到了破解方向正在全力冲刺,要么是被辩护条款层层缠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悬鱼属于哪一种。每当他忍不住想踹开囚室的门冲进去时,蹲在牢门口的云团,便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坚定的低吼,像是在警告他——

    不要进去,不要干扰主人。

    云团趴在囚室门外,竖着耳朵将耳廓紧贴在暗红色的文字砖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它的四只爪子紧紧抠在地面上,背上的毛发竖得笔直,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它能感知到主人在那些冷冰冰的辩护条款,和密密麻麻的判词之间一步步地往前推进,每一步都很稳很重很坚定,和他在古战场上走向项武的点将台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典籍库里走向孔固的青玉书案时一模一样。

    它不完全理解主人在对抗的东西是什么——那些在它眼里只是一些会发光的、被刻在墙上的奇怪符号,既没有劫雷电网那样可以直接吞掉的实体,也没有结界封印那样可以用牙齿去试一试的硬度。

    但它能感知到主人,在遇到每一面文字之墙时都在做着同样的事——用他那双在杂货铺里摸了无数年铜钱的手,在冰冷的规则上,一点一点地摸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裂缝。

    它相信主人能成功,就像他以前每一次面对那些堕落财神时所做的一样。

    陆悬鱼沿着那条极窄极暗的偏巷一路向内走去。

    通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侧墙壁上那些辩护文字的流动速度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他穿过那条偏巷尽头时,面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正中央悬浮着一枚极亮纯的暗红色光球,光球内部不断地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汉律原文和辩护条款,每一条原文和对应的辩护条款之间,都以无数道细密的金色光线相连。

    那些金色光线便是整座规则迷宫的核心枢纽——辩护体系的根基。而在那枚光球的正中央,有一个极难察觉的黑色裂缝。

    裂缝边缘处,不断地往外逸散着细暗的红色光丝,每一次逸散都会让周围那些紧密咬合的金色光线,短暂地偏离原有的轨迹。那便是整座迷宫的核心矛盾所在——张汤在同一部律法中,对不同被告采用双重标准的自相矛盾之处。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点在那枚光球正中央那道黑色裂缝上。

    “老先生,晚辈找到了。”

    他的声音穿过层层文字墙壁,清晰地传到了规则迷宫正中央,那个还负手站在书案前的张汤耳中。

    张汤面色依旧阴鸷如常,但他的后背在听到这句话时微微僵了一下——

    那是他在这间囚室里坐了几百年,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律法游戏中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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