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52)空中堡垒 (第2/2页)
法规时发现的漏洞,像一把藏在法律条文中的钥匙。他便绕过曼工区秘密报告给史迪威,提醒史迪威可以利用马特霍恩计划,协调B-29机组飞去中国时顺道轰炸密支那日军阵地,给中美联军减轻进攻压力。这个计划像一颗他亲手埋下的地雷,此刻即将引爆,但他不能告诉杨希真全部,不能告诉任何人全部。
两人驱车来到西机场,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车轮时常陷入弹坑,像一头在泥沼中挣扎的犀牛。还在营帐外,就听到不停催促胡素和潘裕昆继续进攻的柏特诺在用生硬的中文大声斥骂。那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国口音,像一台故障的留声机,每个字都扭曲变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柏特诺拿着军线电话筒,脸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番茄,对着话筒咆哮。对胡素最新倡导的挖掘坑道推进战术表示不满:“你这叫什么活?太慢,蜗牛!蠢蛋,你这样的蜗牛行动还没刨好一个坑,日本人就会给你轰平!“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撕裂,在帐篷内回荡,震得帆布墙壁微微颤抖。
胡素隔着电话回怼,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的疲惫和愤怒而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蜗牛又如何?总比没头苍蝇好!除了成天瞎比划乱指挥,你有本事,倒是拿出个有效的进攻策略来呀!“那“有本事“三个字像三把飞刀,直射柏特诺的面门。吵来吵去,二人险些再次翻脸——柏特诺把话筒狠狠摔在桌上,又捡起来;胡素在电话那头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铅笔和尺子纷纷跳起。
布林德进去待柏特诺挂完电话,帐篷内弥漫着一种火药味未散的紧张气氛。柏特诺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中国军队不听号令,他的手指在空中挥舞,像一位在指挥无形交响乐的疯子。担心日本人发动反攻被赶出密支那等丧气之话——那些话像瘟疫一样在指挥所内蔓延,让在场的每一个参谋都低下了头,脸色灰败。
待柏特诺说完,感觉经过一通火力输出之后,虽然不见得压服了对手,但至少爆发之后的释放效果还是带来了明显的情绪调整。于是,布林德给他通报B-29即将飞临助战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柏特诺的眼睛在听到“B-29“时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那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可以将责任推卸给天空的解脱。再让杨希真摊开地图,杨希真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将那张被雨水洇湿的地图平铺在弹药箱拼凑的桌子上。和柏特诺核对目前中美联军已推进的位置并划出红线——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道深色的、近乎血腥的痕迹。请他通知全军于后天,即15日上午十点之前停止进攻,以红线为界,全线后退200码,一线士兵全进入坑道掩体躲避。那“后退200码“是反直觉的,是违背所有军事教条的,但布林德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位在宣读神谕的祭司。
柏特诺见是史迪威指示,便马上表示照办。那种“照办“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像一位被赦免了死刑的囚犯——他不需要理解为什么,只需要执行,然后将责任推给那个远在沙杜渣的“醋乔“。
交待完回佛塔路上,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吉普车的帆布顶棚,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杨希真感觉布林德最近的反常今天又有新变化——那种“反常“像一层越来越厚的雾,将布林德包裹得越来越紧,让他越来越看不清这个美国人的真面目。
B-29助战这事布林德明显没有告知自己缘由的意思,没有解释为什么B-29会突然飞来助战,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后撤200码,没有解释那个“马特霍恩计划“与密支那的关系。他也不好多问——在这种等级森严、秘密重重的军事体系中,问得太多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可能被排除在核心圈子之外。只得咬咬嘴唇,把所有疑惑再度吞回肚子里,像一位在吞咽苦药的病人。
布林德一边驾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心里想的是夏洛克告诉过他的——夏洛克·格罗夫斯,那个曼哈顿计划的负责人,在加尔各答的一次秘密会面中,用他那双冰冷的、计算着千万人生死的眼睛看着他,说:B-29飞去中国之日,就代表真正跟曼哈顿计划密切相关的马里亚纳群岛战役将打响。为了实现所谓的最高战略目标,密支那战场注定被牺牲。那个“牺牲“像一块烙铁,在布林德的心上烫下深深的印记。
但这些日子一直身处前线,眼见耳闻——他看到了顾岩盛溃烂的双脚,看到了托尼羞涩的爱情,看到了南雪伊沃忙碌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在雨棚下**的伤员,看到了稻田中肿胀的尸体,看到了亨特愤怒的眼神,看到了胡素绝望的坚持。布林德无法再对中美士兵们如此重大的流血伤亡视而不见。不管战事还将如何拖延下去,只要把日军的气焰打掉,延缓联军的压力,心里的愧疚起码能减轻些。那种“愧疚“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痛,而B-29的轰炸,或许能将那根鱼刺暂时压下去,让他能够继续呼吸,继续在这个巨大的谎言和阴谋中生存下去。
吉普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轮打滑,引擎轰鸣,像一头在泥潭中挣扎的困兽。雨幕中,密支那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而画中的每一个人——美国人、中国人、日本人、缅甸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或许能改变一切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