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 (11) 窑洞密约 (第2/2页)
。史迪威将军顶着重庆的压力拍了板,他的政治顾问谢伟思先生前后奔忙、多方联络,付出的努力远在我之上。当然——“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还有你们的杨希真同志。没有他,我连门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何况,我也不是没有收到报酬——杨大夫的诊疗可是分文未取。算起来,是我占了便宜。“
周先生闻言朗声笑了,鲁云飞也忍不住笑起来。窑洞里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三个人的笑声撞在土壁上,又低低地荡开。
笑罢,周先生看了看天色,正色道:“天黑路不好走,布林德先生不宜久留。往后的事,自有云飞同你联络。千言万语一句话——保重。“
“保重。“布林德郑重地点头。
三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布林德先出门,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回去,还是那副信步走走、若无其事的悠闲模样。走到枣树林边时,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暮色四合的天幕上,陕北高原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又大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得着。他想起密码箱里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想起“叶落归根“四个字,想起周先生把它放进上衣口袋时那个郑重的动作,心里带着自己说不出的轻松和欣慰。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快步向招待所走去。
上层汉斯窑洞的灯光还亮着,门帘纹丝未动。布林德回到自己窑洞门口,掀开帘子,屋内一切如常——床头空着的位置空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移交完那只密码箱,布林德感觉压在心口半个多月的石头,倏地卸掉了一大半。
那份担子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国内出发前的一个深夜算起,这封信和这笔钱在他手里揣了一路,辗转反复,经历炮火,四处颠沛,他都护得好好的。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对自己夸奖了一句:拉姆斯,好样的!其中的艰苦和不容易,除了他自己,恐怕杨希真最明白其中的辛苦了。
这次到中国国内,到重庆更是过检查站、翻秦岭、转道西安,夜夜睡觉他都把箱子压在枕头底下,耳朵竖着听门外的每一丝动静。如今物归其主,各得其所,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晾在了太阳底下,通身松快。
回窑洞后,他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有,醒来时窗外的初升的月亮已经将淡淡的光斜到了西墙根。他躺着想了一会儿心事,脑袋里还在反复回想司徒美堂那封信,想周先生放进上衣口袋的那个动作,想在油灯下说到“叶落归根“四个字的沉重,一幕幕显得那么不真实,于他,还真如刚做的一场梦。
就这么想着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发觉自己饿了,是真饿了。
这顿晚餐没人来催,但驻地的餐厅对他们一直都备着餐食。
他掀开门帘进到餐厅里,勤务员赶紧上来招呼,很快就端上来几样热腾腾的吃食。打头的是延安特有的“延安鸡“,其实原料不过是本地养的土鸡,但经过窑洞文火慢烤,皮烤得金黄焦脆,用筷子一戳便“咔“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嫩白的肉来,热气混着香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另有一盘碎肉饼,饼皮烙得两面金黄,里面的肉馅剁得细碎,拌着陕北的葱和当地的香料,一口咬下去,汁水满口,味道鲜美得让人眯眼。
这在国统区的宴席上算不得什么珍馐,可在这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已是了不得的待客之道。布林德食欲大开,就着小米粥,连皮带肉吃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用馍饼把盘子里的肉汁都蘸净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刚用茶水漱了口,窑洞的门帘一挑,谢伟思走了进来。
“中校,睡够了吧?“谢伟思笑眯眯地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笔记本,“我来逐一通知——明天开始,有好戏看了。“
“哦?“布林德给他倒了杯水。
“延安方面组织了情况介绍会。“谢伟思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从明天起,八路军、新四军,还有边区政府的负责人,将专门向咱们观察组的成员,全面介绍中共的各项方针政策。注意,是全面,不是挑着讲。“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往下数:
“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根据地建设的方方面面;还有敌后战场的相关情况——哪块根据地在哪里,牵制了多少日伪军,怎么打,怎么活,全摆到桌面上讲。规格很高,安排得很细。包瑞德听了都很意外,他说在重庆,想约见一位部长都得排上三礼拜。“
布林德端着粗陶茶杯,沉吟不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路走来南泥湾的枪与锄头,晚宴上朱总司令那番不卑不亢的话,窑洞深处那盏油灯下的三个人,所有片段在他心里串成了一条线。而明天的介绍会,对方是要把这条线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摊开在观察组面前。
诚意给到这个份上,他们要的不是几句客套,而是被真正地看见。
“我去。“布林德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
谢伟思笑了,收起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第一场主讲,是介绍边区政府的政权建设。建议你把笔记本带厚一点。我有预感,你要记的东西,会很多。“
门帘落下,窑洞里重归安静。布林德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餐盘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正事,这才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