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重逢 (第1/2页)
汴京城的秋天来得早。
七月刚过,御街两旁的槐树便开始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隰衡站在州桥边上的茶楼二层,看着桥下汴河里的漕船鱼贯而过。船夫喊号子的声音从水面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现在叫许衡之。
这个身份用了三年。之前是顾行,再之前是沈放,再再之前是陈留的一个酒肆掌柜,姓陆。每次换身份,他都会在一个新的地方落脚,学一点当地的口音,编一套说得过去的来历。汴京是大地方,人多眼杂,反倒好藏身。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隔壁桌的两个官员模样的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隰衡的耳朵一向好使。
"……司马相公去了之后,新党那边又抬头了。章惇入了相,头一件事就是清算旧党的人——"
"噤声。这种话也敢在茶楼里说?"
"怕什么?满朝文武谁不在议论?吕大防被贬了,范纯仁也被贬了,连苏子瞻都被追贬到琼州去了。这朝堂上头,换个宰相就换片天,跟走马灯似的——"
隰衡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党争。他见过太多了。北宋的党争跟春秋时候的卿大夫倾轧本质上没什么区别——一群人为了权力互相撕咬,区别只在于春秋时候动刀,现在动笔。奏章就是刀,贬谪就是血。
巫逐的影子在这片朝堂上若有若无。
三年前隰衡在应天府查到一条线。巫逐的人渗透进了新党的一支,借变法之名安插亲信,表面上是在推行新法,实际上是在地方上扎根。他们不急,一步一个脚印,跟种树似的,先让根须扎进泥土里,等树长成了再来看果子。
这条线到了汴京就断了。汴京太大,水太深,隰衡不想在朝堂上花太多功夫。他不是政客。
他回到桌前,把凉茶喝完,正准备起身下楼。
楼梯口上来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背上背着一个书箱。少年站在楼梯口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隰衡身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请问——您是许先生?"
隰衡看着他。
少年从书箱里翻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写了"许衡之先生亲启"。隰衡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蜡封完好,没有被拆过。蜡上压着一个印记,是一片树叶的形状。
他认得这个印记。
"谁让你送来的?"
少年说:"一位老先生。老人家说,先生看了信自然会知道。"
"老先生姓什么?长什么模样?"
少年想了想:"老人家姓贺。瘦得很高,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杖。说话声音很亮,像铜钟。"
隰衡拆开蜡封,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字写得歪歪斜斜,跟他十五年前见到的那手漂亮小楷判若两人。笔画发抖,但每一笔都落在实处,没有虚浮之气。
"老夫将死,欲见故人一面。"
隰衡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汴河上的漕船还在过。船夫的号子声变了调子,从低沉的"嘿——哟"变成了急促的短音。河面上起了风,水波一层层叠过来,打在桥墩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十五年。
他已经十五年没有回溪山了。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是秋天,梅树的叶子还绿着。贺知微站在溪山亭下面送他,手里拿着一卷刚抄好的《溪山丛录》初稿,说:"你走了,老夫继续写。等你回来的时候,书应该成了。"
隰衡说:"会的。"
然后他走了。走了十五年。
中间不是没有想过回来。但每一次想到要回来,他都停下了脚步。不是不想见贺知微,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正在老去的人。他见过太多人老去。从春秋到现在,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变老、生病、死去。起初他还会哭,后来不哭了。再后来连悲伤都淡了,只剩下一种钝钝的空。
他怕自己看到贺知微衰老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替我谢过你家老先生。"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少年,"这些拿去,买些纸笔。"
少年接过铜钱,行了个礼,蹦蹦跳跳下了楼。
隰衡下楼出了茶楼。秋天的风从汴河上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御街上的行人穿着各色衣衫,有挑担卖饼的,有赶驴运货的,有穿官服匆匆走过的。他混在人群里,步伐不快不慢。
回客栈的路上他经过一家笔墨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笔墨纸砚,文人之宝"。他看了一眼,走进去买了两刀好宣纸、两锭松烟墨,用布包好放进包袱里。
当天夜里他就离开了汴京。
没有骑马。马太慢,而且路上要喂草料,耽误工夫。他搭了一辆从汴京往南走的骡车,骡车主人是个跑惯了这条路的中年人,姓方,赶车二十多年,从汴京到庐州一带的驿站都熟。隰衡说要去庐州探亲,方老板没多问,收了钱便让他上了车。
骡车走得慢,颠得很厉害。隰衡坐在车板上,后背被颠得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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