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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山中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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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山中贼 (第2/2页)

习惯了隰衡的回答方式——半真半假,真假难辨。

    十天后,宁王果然出来了。

    他的船队从湖心向西突围,试图从赣江方向逃回南昌。陆昭明早有准备,在赣江入口设了三道伏兵。宁王的船队撞上第一道防线时,就已经乱了阵型。三道防线全部击穿后,宁王的水军所剩无几。

    七月二十三日,宁王本人在逃亡途中被俘。据说被俘时他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当初起兵时那副指点江山的豪气,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从起兵到败亡,四十三天。

    仗打完了,但隰衡没有回渔船。

    他在战场上走了一圈。鄱阳湖边到处都是残破的船板和烧焦的尸首。湖水被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

    隰衡一具一具地看那些尸体。

    他在找什么?

    他在找巫逐的痕迹。

    果然,在湖边的泥滩上,他找到了一具不同的尸体。这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但手腕上有一道刺青——蛇纹。

    巫逐的人。

    隰衡蹲下来,翻开尸体的衣襟。胸口还有一道更复杂的刺青——蛇咬尾,和他在南昌暗线报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找到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隰衡没有回头。他认识这个声音。

    "每一次都这样。"巫逐从阴影中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书生,"你们打完仗,我来收拾残局。"

    "你收拾什么残局?"

    "人死了,总得有人记住。"巫逐笑了笑,"不是吗?"

    隰衡站起来,转过身。巫逐的样子没有变——两千年来,巫逐的样子一直在变,但他的眼神没变过。那种眼神,冰冷、古老、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倦怠。

    "你在宁王身边安插了多少人?"隰衡问。

    "你觉得呢?"

    "至少三个。一个管粮草调度,一个管水军部署,一个管……劝他反。"

    "劝他反?"巫逐笑了,"我可没劝他。他自己想反的。我只是……让他觉得时机到了。"

    "这就是你的手段。"

    "这也是你的手段。"巫逐看着他,"你不也是在让他觉得时机到了吗?你不也帮陆昭明打赢了这一仗吗?我们都一样,隰衡。我们都在操纵人。"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让他输。你让他赢。"

    巫逐笑出了声:"输了赢了有什么区别?反正几十年后,所有人都忘了这场仗。"

    "我记得。"

    巫逐的笑容收了。他看着隰衡,眼神变了——从倦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会一直记得?"

    "我会。"

    "那你记着吧。"巫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隰衡,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一局我输了,但不是最后一局。下一次,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

    "你说过的话,从来不算数。"

    "但你的算?"

    隰衡没有回答。

    巫逐消失在湖边的芦苇丛中。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和水汽。隰衡站在原地,看着巫逐消失的方向。

    他弯腰,把那具手腕上有蛇纹刺青的尸体翻了个面。尸体的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岁出头。他从尸体怀里摸出一块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娘,儿想你。

    隰衡把布片收好。

    这也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个故事。

    八月初,隰衡回到了渔船上。赵老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先生,仗打完了?"

    "打完了。"

    "那我们还能钓鱼吗?"

    "能。"

    隰衡拿起鱼竿,把线甩进湖里。湖面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烧焦的船板已经被水冲走了,那些尸体已经被掩埋了。湖水还是那个湖水,天还是那个天。

    但隰衡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不只是救了某个人、挡了某个刺客。他亲手策划了一场战役,亲手把一个叛乱按了下去。他用了两千年来积累的所有情报、所有经验、所有手段。

    陆昭明问过一次:"你到底是谁?"

    隰衡说:"一个读书人。"

    但他知道,他不只是一个读书人。

    他是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这两千年里,他做过医者、做过先生、做过刺客、做过谋士。他看过无数人出生、无数人死去。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也记得所有人的死法。

    但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记住这些名字不只是他自己的执念。

    这些名字是武器。

    对抗巫逐的武器。

    巫逐让人死去,然后遗忘。隰衡让人死去,然后记住。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战争。

    两千年来,从来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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