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1章 汀泗桥残月,民国十五年,八月 (第2/2页)
新戴回头上,遮住了那道新伤。
"总指挥,我听你的。"他说,声音低了下去。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味道。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快落了。残月如钩,挂在汀泗桥方向的山脊线上,惨白惨白的,像一把弯刀。
"凌晨两点出发。"他说,背对着屋里的人。"三点半,全线行动。天亮之前,我要拿下汀泗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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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分。古塘角。
四营的五百多号人排成单列,踩着及膝的淤泥,一步一步往芦苇荡深处挪。周鹤年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大刀——不是他配发的制式指挥刀,是一把从老乡手里买来的砍柴刀,刃口磨得雪亮。芦苇秆粗得像手指,密密麻麻像一堵墙,每走一步都要用刀劈开。
身后有人陷进了沼泽。没有喊叫,只有几声沉闷的扑腾。周鹤年停下来,回头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是四连的一个小战士,十七八岁,脸白得像纸,半边身子已经陷到了腰部。
"拉!"周鹤年低喝一声,把砍柴刀塞进泥里当支点,和旁边的班长一起把那小战士拽了出来。
小战士趴在泥地上喘气,浑身抖得像筛糠。周鹤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还能走吗?"
小战士点了点头,咬着牙站起来。
"把枪给我。"周鹤年伸手。
"不、不行,连长说——"
"给我。"周鹤年从他肩上摘下步枪,又从自己背上解下一捆手榴弹,塞到小战士怀里。"你抱着手榴弹走,枪我来背。手榴�弹比枪轻,你撑得住。"
小战士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
凌晨三点。他们终于穿过了沼泽,摸到了古塘角支流的岸边。河水不深,刚没过膝盖,但水流急,踩在滑溜溜的石头上,稍有不慎就会被冲倒。周鹤年第一个下水,回身伸手拉后面的弟兄。
对岸就是桥北高地的侧后方。黑黢黢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敌军哨所的灯光,像几颗昏黄的星。
周鹤年蹲在岸边,从怀里掏出怀表。
三点二十。
他还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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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南阵地。凌晨三点半。
钱德旺站在战壕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身边的弟兄们有的端着步枪,有的拿着汉阳造,还有的——拎着一串鞭炮绑在竹竿上,手里攥着火柴。
"打!"钱德旺一声吼。
霎时间,桥南阵地像炸了锅。所有能打响的东西全部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还有那些竹竿上的鞭炮,在铁桶里炸响,噼里啪啦,听起来像重机枪扫射。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天空,把汀泗桥照得如同白昼。
桥北高地的敌军果然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探照灯全部转向桥南,机枪火力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得桥南阵地尘土飞扬。
钱德旺趴在战壕里,一发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气浪掀起的泥土盖了他一头一脸。他抹了把脸,继续扣动扳机。
"总指挥……"他嘴里念叨着,不知道是在喊沈砚之,还是在喊周鹤年。"你他娘的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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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北高地侧后。凌晨三点四十分。
周鹤年带着四营摸到了高地背后。他们像幽灵一样穿过敌军最后一道警戒线——哨兵被无声地解决了,喉咙被割开,连哼都没哼一声。
高地上方的敌军主力全被桥南的佯攻吸引了,背后的防御果然薄弱。周鹤年趴在坡顶往下看,桥北碉堡的机枪口正对着南方喷吐火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已经摸上来了一支队伍。
他举起信号枪。
嘭——嘭——嘭——
三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在高地上方炸开,像三朵血色的花。
桥南阵地上一片欢呼声。
"总攻!"钱德旺从战壕里一跃而起,第一个冲向汀泗桥。
马占彪的三营也从下游渡河成功,从侧翼包抄过来。三路夹击,桥北高地的敌军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周鹤年带着四营从背后-猛-插进去。他们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敌军指挥所。谢鸿勋的指挥部设在高地上的一个土围子里,四营冲进去的时候,北洋军的参谋们还在对着地图发愣。
"缴枪不杀!"周鹤年一脚踹开指挥所的木门,大刀架在一个参谋的脖子上。
那个参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身后冲进来的北伐军按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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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汀泗桥。
沈砚之站在桥头堡的废墟上,脚下是碎裂的石块和弹壳。桥北的碉堡已经被炸塌了一半,青天白日旗插在了最高的那块残垣上,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远处,周鹤年正带着人在清理战场。钱德旺坐在桥墩上,抱着那顶破帽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马占彪在清点伤亡,每报一个名字,就往本子上画一道。
"总指挥。"陆文渊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电报。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
"第四军司令部急电:汀泗桥已克,着沈砚之所部即刻东进,驰援咸宁,准备攻打贺胜桥。——军长张发奎。"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通知各营,"他说,"收拾战场,一小时后出发。"
"是。"
陆文渊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周鹤年那个小战士——就是沼泽里陷进去的那个,叫什么?"
"叫李阿狗。江西人,才十七,上个月刚补进来的。"
"活下来了吗?"
"活了。刚才还看见他在帮着搬弹药。"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到桥边,低头看着淦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在晨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沉默的伤口。
上游漂下来一顶北洋军的军帽,在漩涡里打了几个转,然后被水流带走,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
沈砚之把烟头扔进河里,转身走向集结的队伍。
太阳正在升起。第一缕晨光照在汀泗桥的残垣上,把那些弹痕和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走吧。"他对身后的队伍说。
五百多人的队伍,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向东而去。
咸宁在前方。贺胜桥在前方。更大的仗,还在前面。
但此刻,汀泗桥的残月已经落下。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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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