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3章 汀泗桥残月 (第2/2页)
沈砚之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想起程振邦。
程振邦要是还在,就好了。那个老兄弟,从山海关起义就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仗,什么硬仗没打过?程振邦有勇有谋,最擅长出奇制胜。要是他在,汀泗桥这点困难,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程振邦不在了。
武昌城下,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膛。他倒在沈砚之怀里,嘴里还喊着"冲"。那天的血,把武昌城下的黄土都染红了。
沈砚之掐灭烟头,转身走回土地庙。
明天就要打仗了。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拿下汀泗桥。不是为了蒋介石,不是为了什么总司令部的命令,而是为了程振邦,为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场北伐战争,能够最终胜利。
……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第三军就出发了。
李烈风的一师轻装前进,每人只带步枪和一百发子弹,没有重武器,没有辎重。他们沿着汀泗河下游,踩着泥泞的河床,悄悄地渡过了河。
周世安的二师在正面展开,迫击炮和重机枪全部推到一线,随时准备开火。
马占彪的三师留在后方,作为预备队。
沈砚之站在汀泗河南岸的一个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动静。
五点整,两发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
战斗打响了。
周世安的二师率先开火。十几门迫击炮齐射,炮弹呼啸着飞向汀泗桥,在桥面上炸开一团团火光。重机枪也响了,哒哒哒的枪声在河谷里回荡,像炒豆子一样。
北洋军的反应很快。塔垴山上的重机枪和山炮立刻还击,炮弹落在二师的阵地上,炸起一片片泥土和硝烟。
与此同时,李烈风的一师已经渡过了汀泗河,向塔垴山侧翼摸了过去。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师没有炮火支援,全靠两条腿和几杆步枪。如果北洋军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调转炮口,一师就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死死地盯着塔垴山侧翼,手心全是汗。
突然,塔垴山侧翼响起了枪声。
是李烈风的一师。他们已经摸到了北洋军的侧翼阵地,与敌人的哨兵交上了火。
塔垴山上的北洋军立刻乱了阵脚。重机枪和山炮开始转向侧翼,炮弹呼啸着飞向一师的方向。
沈砚之猛地一拍大腿。
"好!烈风干得好!"
他抓起电话,接通了周世安。"老周,敌人火力转移了,趁现在,给我狠狠地打!"
周世安在电话那头大吼一声:"明白!"
二师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再次齐射,这一次,火力比刚才更猛。北洋军被两面夹击,顾此失彼,塔垴山上的火力明显减弱了。
就在这时,汀泗桥正面,第四军的部队发起了总攻。
冲锋号吹响了,嘹亮的号声在河谷里回荡。第四军的士兵们端着步枪,呐喊着冲上汀泗桥。他们踩着桥面上的弹坑和尸体,前仆后继,奋勇向前。
北洋军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塔垴山上的守军看到桥面失守,军心大乱,开始向后撤退。李烈风的一师从侧翼冲了上来,切断了敌人的退路。北洋军被团团包围,走投无路,只好举枪投降。
上午九点,汀泗桥战斗结束。
沈砚之骑着马,走上汀泗桥。
桥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北洋军的,也有第四军和第三军的。桥栏上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像一张筛子。
他走到桥中央,勒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
塔垴山上,硝烟还没有散尽。山坡上到处是弹坑和烧焦的树木,几面残破的军旗在风中飘摇。
李烈风从山上下来,满身是泥,脸上有一道血痕。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一个礼。
"军长,一师伤亡三百二十一人,其中阵亡一百零七人。"
沈砚之看着他,眼圈红了。
一百零七个弟兄,就这么没了。他们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的刚结婚,有的还没谈过恋爱。他们从西南一路打过来,打到了汀泗桥,却再也回不去了。
"厚葬。"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李烈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砚之下了马,走到桥栏边,看着桥下的汀泗河水。河水被血染成了淡红色,缓缓地向东流去。
他想起了一句古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战争就是这样。有人活,就有人死。有人笑,就有人哭。而他,作为这支军队的统帅,必须承受这一切。
"军长,第四军的张军长来了。"赵秉钧走过来,低声说。
沈砚之转过身,看见张发奎骑着马,从桥那头过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马靴锃亮,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神气十足。
"沈军长!"张发奎老远就喊,"这一仗,你们第三军打得漂亮!要不是你们从左翼牵制了敌人,我们还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沈砚之笑了笑,拱了拱手。"张军长过奖了。这是总司令部的部署得当,我们只是尽了本分。"
"哪里哪里。"张发奎跳下马,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军长谦虚了。我听说你们一师伤亡不小?"
"一百零七个弟兄。"沈砚之的声音低了下来。
张发奎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战争嘛,总得有人牺牲。沈军长,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向总司令部为你们请功。"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张发奎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四军是赢了,第三军也是赢了。但赢的代价,是一百零七个弟兄的命。这些弟兄,张发奎不认识,总司令部也不认识。他们只是一些名字,写在阵亡名单上,然后被忘记。
只有他记得。
他永远记得。
……
当天下午,总司令部发来嘉奖电,表彰第三军和第四军在汀泗桥战役中的英勇表现。电文里,第四军的功劳被浓墨重彩地渲染了一番,第三军只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第三军沈砚之所部,从左翼迂回,牵制敌军,配合主力,功不可没。"
沈砚之把电报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功不可没。"他念着这四个字,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
赵秉钧捡起电报看了看,叹了口气。"军长,别往心里去。咱们是偏师,总司令部历来就是这样。"
"我不是往心里去。"沈砚之说,"我是心疼那些弟兄。他们拿命换来的功劳,就这么被一笔带过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汀泗河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
他想起了程振邦。如果程振邦还在,一定会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别生气了。咱们打仗,不是为了那些虚名,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是啊。不是为了虚名。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的郁闷吐了出去。
"老赵,"他转过身,"给后方再发一封电报,要药品。这次,把阵亡名单一起发过去。我倒要看看,总司令部收到这份名单,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把药品全给第四军。"
赵秉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拟电文。
沈砚之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汀泗桥。
桥上已经清理干净了,第四军的士兵正在抢修被炸毁的桥面。几个老乡挑着担子,在桥上来来往往,大概是去赶集的。
生活还在继续。
战争还在继续。
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第043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