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9章 九江烟雨 (第2/2页)
是急件。”
沈砚之接过电报,先看南京的。电报是总司令部发的,措辞严厉,大意是:据报九江驻军有异动,着沈砚之即日率部开赴安庆,配合东路军行动,不得有误。
再看武汉的。电报是政治部发的,语气缓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着沈砚之部坚守九江,不得擅自行动,听候进一步指示。
他把两份电报往桌上一放,冷笑了一声。
“总指挥,怎么办?”副官问。
“先吃饭。”沈砚之说,“饿死了,谁去打仗?”
吃完饭,他把各团营长又叫来了。
“南京让咱们打安庆,武汉让咱们守九江。你们说,打还是守?”
赵铁山说:“打!安庆的敌人不多,趁他没站稳,一鼓作气打过去,把长江天险拿下来。”
陆文渊说:“守。九江是咱们刚打下来的,脚跟还没站稳,这时候去打安庆,后勤跟不上,万一武汉那边再出变故,咱们就成孤军了。”
沈砚之点点头:“文渊说得对。九江是咽喉,丢了九江,江西就丢了。南京的命令,我回个电报,说正在整补,待机而动。武汉那边,也回个电报,说坚决执行命令,坚守九江。”
“那要是南京催得紧呢?”
“催就催,催急了,我就说部队病了,水土不服。”
屋里的人都笑了。
笑完,沈砚之正色道:“弟兄们,我再说一遍。咱们是军人,枪口是对着敌人的。谁要是敢把枪口对准自己人,我沈砚之第一个不答应。”
五
接下来的几天,九江倒也平静。
孙传芳没敢来犯,长江对岸静悄悄的。沈砚之让部队休整,操练,帮老百姓修房子,挑水。九江的老百姓开始还怕,后来见这支队伍真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胆子就大了,有送鸡蛋的,有送菜的,都被副官婉拒了。
第三天,周鹤年又来了,这次没带箱子,只带了一张请帖,请沈砚之赴宴,说是九江商界为总指挥接风。
沈砚之想了想,去了。
宴席设在九江最大的酒楼——浔阳楼。包厢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九江的头面人物,有商会的人,有乡绅,还有两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沈砚之一进去,所有人都站起来,点头哈腰。
他坐了主位,扫了一眼桌上,满汉全席,山珍海味,中间还摆着一条红烧鲤鱼,鱼眼睛还在动。
“沈总指挥,九江光复,百姓安居,这都是总指挥的功劳啊。”周鹤年举杯,“来,我敬总指挥一杯。”
沈砚之端起茶杯,没碰酒:“周会长,我戒酒了。以茶代酒,谢了。”
周鹤年尴尬地笑了笑,把酒喝了。
酒过三巡,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开口了:“总指挥,听说南京那边……有点不太平?”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怎么个不太平?”
“就是……就是那个……清党的事。听说杀了不少人?”
沈砚之放下筷子,慢慢地说:“这位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姓钱,钱福生,九江钱庄的东家。”
“钱先生,你是做生意的,打仗的事,你不懂。南京的事,自有南京的人管。九江的事,我管。你只管做好你的生意,别的事,少打听。”
钱福生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敢再吭声。
周鹤年赶紧打圆场:“是是是,总指挥说得对。来,吃菜,吃菜。”
沈砚之没再说话,吃了几口,就起身告辞了。
出了浔阳楼,雨又下了起来。他站在楼下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雨水,突然问副官:“咱们来的时候,带了多少现洋?”
“不到两千块。”
“明天,买两百担米,分给九江的穷人。再买些药,给伤兵用。”
“总指挥,那咱们的钱……”
“钱花在老百姓身上,值。”
六
四月的一天,九江的江面上起了大雾。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的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他总觉得要出事,但说不清是什么事。
电报员匆匆跑来,手里举着一份电报:“总指挥,南京急电!”
他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一下。
电报只有八个字:“宁汉决裂,着即清党。”
他站在雾里,半天没说话。
副官问:“总指挥,这……”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说:“传令,各团营长,一小时后开会。”
一小时后,所有人都到了,包括党代表。沈砚之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些人,都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有的从山海关就跟了他,有的在汀泗桥负的伤。
“南京的命令,你们都知道了。”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清党。清谁?清咱们自己人。”
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沈砚之,从山海关举义那天起,就没想过要打自己人。谁要是敢动我一个弟兄,我先崩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党代表面前。党代表姓方,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脸色发白,但站得很直。
“方代表,你跟我走,去南昌,躲几天。”
方代表摇摇头:“总指挥,不用。我是党代表,我有我的岗位。”
“这是命令。”
“总指挥,你留不住所有人的。南京的命令,你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沈砚之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是啊,我挡不住。但我能挡一天,是一天。”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从今天起,九江驻军,任何人不得捕人、杀人。谁敢违抗,军法从事。”
“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七
那天夜里,沈砚之一个人坐在灯下,给南京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写了两个时辰。大意是:九江驻军,一心北伐,不敢懈怠。清党之事,事关重大,恳请总司令明察,勿伤袍泽之情。
写完,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打在长江里,打在九江的屋顶上,打在每一个睡不着的人心上。
他知道,这封信寄出去,南京那边,一定不会高兴。但他不在乎。他这辈子,从山海关走到九江,走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守着自己的底线,守着当初的誓。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中,又看见了程振邦的脸。程振邦笑着对他说:“砚之,咱们这辈子,要是能让老百姓不再受欺负,就算没白活。”
“振邦,你放心。”他在心里说,“我记着呢。”
窗外,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唱了一千年,还要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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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