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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景泰浮沉,孤灯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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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六章:景泰浮沉,孤灯照影

    正统十七年的春天,在北京城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到来了。

    槐树巷的槐树在三月初的时候冒出了细小的新芽,嫩绿的芽尖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珍贵。沈砚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芽,在光秃的枝丫上数了数,一共七处。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诊堂,没有惊动任何人。黄甫已经接过了济世堂大部分坐诊的工作。他坐在沈砚曾经坐了多年的位置上,诊脉、写方、开药,手指稳当,目光沉静。钱永安和陆远各自负责出诊和药材整理,三个人配合得默契,像一台磨合了多年的旧钟表,齿轮咬合处已经磨得光滑服帖,走动时只有均匀的滴答声,不再需要额外上油或调整。

    沈砚大部分时间坐在诊堂靠窗的位置,翻那本已经翻了几十年的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前堂的动静,偶尔在黄甫遇到拿不准的疑难杂症时开口点拨几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着,手里翻着旧书的页面,听着诊堂里病人的脚步声和药碾子滚动的声音。黄甫曾经试过几次主动问他觉得某味药的用量是否妥当,得到的回答逐渐从细致的用法说明变为“你自己看着办”,再到后来只是点头或摇头,他便不再问了。

    四月初的一个午后,沈砚收到了赵崇真托人带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在城外旧观那边已经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把那些铁板的拓片和纹路按照自己的逻辑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了北京城地下那些旧物的分布和脉络。他在信末写道:“先生,那些铁板和纹路我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了。它们不会再给任何人带来困扰了。”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五月,槐树巷的槐树长满了新叶,浓密的绿荫把整条巷子遮得清凉幽静。沈砚在院子里坐着翻那卷旧书,赵安从巷尾走过来,在院门口站定,手里拿着一只小碗,碗里装着几颗洗干净的樱桃:“先生,巷口那棵樱桃树今年结了不少,给您尝尝。”沈砚接过那只碗,在日光下看了看碗里那些红艳艳的樱桃,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赵安没有急着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沈砚慢慢嚼完那颗樱桃,把核吐在掌心里,才开口说了一句:“先生,我爹来信说,宣府那边的梨树开花了。”沈砚把樱桃核放在旁边的石阶上:“那你替我跟他说一声,等梨熟了再寄一些来。”

    六月,北京城入了夏。槐树巷的槐树叶子浓密得像一层深绿的帷幕,蝉鸣从早到晚不歇。沈砚坐在院墙根下的阴凉处翻着旧书,黄甫在诊堂里给病人看诊,一墙之隔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透过槐树的叶子传过来时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坐在那里,没有再翻动书页,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一眼槐树缝隙间的天空。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郑老来了一趟。他在诊案前坐下,接过凉茶喝了一口:“先生,朝中最近有些变动。”沈砚放下手中的药书:“什么变动?”郑老说:“皇上自从登基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在病中。朝中大臣们各自站队,有人在暗中筹划迎接南宫那位回来复位。”他顿了顿,“这件事很敏感,我知道先生向来不问朝政,但我想先生应该知道,最近会有事发生。”沈砚没有接话,只是把凉茶又续了一碗。郑老喝完茶便起身告辞了,在暮色中沿着槐树巷走了出去。沈砚坐在诊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起身去送。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晚上,沈砚在院子里烧了一叠纸钱。火光在暮色中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他蹲在火堆边,看着纸灰被晚风卷着飘向老槐树的枝丫。他没有站起来回屋,蹲在火堆边多待了一会儿,等火苗彻底熄灭,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才站起身来,在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屋。

    七月末的一个午后,赵崇真从城外旧观回来了。他在诊案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开口说:“先生,我听说京中的气氛不太对了。我想在城外多待一段时间,把旧观那边的事情彻底收尾,然后回医馆来。”沈砚没有阻止他:“你自己看着办。旧观那边的事做完了就回来,这边有地方住。”

    八月初,天气开始微微转凉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边缘泛起了淡黄色,早上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沈砚把院子里的水缸撤了,又把诊堂里加挂的竹帘收了一层。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新摘的秋梨,皮色浅黄,饱满水灵,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比以前更加端正了:“先生,后墙的梨熟了。今年结得比去年多。赵安。”沈砚弯腰端起那碗秋梨,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灶间,把秋梨倒进灶台角落的粗陶盆里,和往年收下的那批干梨片放在一起。

    十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霜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他没有在门口久站,转身回屋时,黄甫正在诊案前给一位上了年纪的病人开方子,他看了一眼黄甫写方的动作,没有出声打扰,径自走进灶间,把手伸到炉火上方烤了一会儿。

    十一月中旬,沈砚收到了莫洛从南方寄来的信。信中说,他在一处靠海的村落里找到了一块完整的青石板,石板上的纹路与北京城地下密室中帛书上描述的水脉总图的一部分能够对应。他在信末写道:“我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那些标记在海岸边消失了,没有再出现。但我走过了那些路,把能看的都看了。”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在信封背面轻轻划了一道竖线。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沈砚坐在诊案前翻书时,听见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见黄甫快步走了进来。黄甫的面色比平时紧了几分,在诊案前站定:“先生,宫里来人了。说要请您入宫一趟。”沈砚放下手里的书:“谁病了?”黄甫说:“来的人没有说,只说请您务必去一趟。”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进里间背上了药箱,跟着那位等在门口的传信人出了门。

    马车在夜色中穿过北京城的街巷,在宫门前停下。传信人引着沈砚穿过几重宫门,在一处偏殿前停了下来。偏殿的灯光昏暗,里面有人低声说话。沈砚跨进殿门,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人看起来比他上次在南宫见到时更加消瘦,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是已经被疾病抽干了所有的精力。空气中弥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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