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驰援金明寨 (第2/2页)
清剿城内诈降细作时,素来沉稳温润,城府深沉的陕北巡抚,第一次当众动了真火。
案几之上,密信被他捏得褶皱不堪,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震怒。
“冥顽不灵!愚不可及!”
两声怒斥,响彻静谧的后堂,震得在场韩军判,王通判等人皆是心头一颤。
跟随王诗中这么久,众人从未见过这位封疆大吏失态至此。
“本抚早前便递急函警示,又请动天子下旨严敕,命其甄别降人,收紧守备,谨防诈降内应!”
王诗中怒目圆睁,余光不断瞥向案头令箭。
“圣旨高悬,君命在前,他刘斌阳奉阴违,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纵容奸细盘踞寨中,藏兵不发,坐视士卒血战损耗,该杀,该杀!!!”
王、韩二人相信,这会刘斌若是在此,巡抚相公搞不好会不顾罢职谪贬的后果,也要拿他人头来正军法。
韩军判面色凝重,拱手道。
“相公,刘斌自恃三代戍边,部族根深,素来轻视陕北幕府,蔑视朝堂,他此番按兵不动,实乃是刚愎自用,恃险骄狂,下官以为此人断不能再留。”
“他刘斌到底想干什么?!”王通判忍不住愤然出声。
“一旦金明寨失守,党项铁骑长驱直入,横山防线就此崩塌,我延州无险可守,百姓流离,边军溃败,此战残局,我等如何收拾?如何向天子交代?”
满堂幕僚官吏尽皆沉默,人人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焦灼难安。
他们其实大概看懂了刘斌的心思。
这位蕃将出身的边镇悍将,烦透了朝堂猜忌,文臣掣肘,进退受限的憋屈处境。
他不想守成自保,安稳戍边,他要的是一场碾压性的大胜,一场足以震彻朝堂,震慑河西的旷世战功,以此巩固自身权位,堵住悠悠众口,让朝廷再也不敢轻视。
甚至想借此功勋,学府州折家,画地为藩,做那听调不听宣的地头王。
可个人功名利禄,岂能凌驾于军国大政之上?
王诗中强行压下心头怒火,深吸一口气,迅速回归冷静。
他深知此刻暴怒无用,战局危急,唯有调兵驰援,补救危局,才是唯一破局之法。
“六百里加急,传檄各路援军!”王诗中快步走到舆图之前,指尖重重点在金明寨周边要道,语速极快。
“传鄜州总兵李怀安,率本部一万五千镇军,星夜驰援金明,传庆州副将张承业,领五千步骑即刻开拔,传环州巡检司,抽调五千精锐轻兵,火速奔赴横山隘口!”
“三路兵马,总计两万五千余人,不分昼夜,全速疾驰,务必赶在党项主力破寨之前,进驻金明,稳固防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追加一道军令。
“再传密令给各路领兵将领,此战以护寨为第一要务,诸军协同,互相策应,严禁私自发兵,严禁争功冒进,各自为战,违令者,战后一律按军**处!”
军令墨迹未干,即刻封缄,快马送出,一道道加急军驿冲破延州城门,向着周边三州火速传递。
可王诗中站在舆图前,心底满是无力。
他太懂大梁边军的弊病,以及这些边镇将领的心思。
承平日久,边将多好大喜功,闻战则喜,人人都想借着西北开战之机,搏一场军功晋升,仕途跃迁。
所谓严禁争功冒进的军令,在没有文臣监军的情况下,以及唾手可得的战功面前,多半会被诸将抛之脑后。
更致命的是,各路援军远近不同,战力不同,统属不同,无统一主帅节制,各自为阵,人心不齐。
元昊深谙兵法诡道,最善围点打援,半路截击,这般松散驰援,恰恰落入了党项最擅长的战术陷阱。
可眼下他又要坐镇延州,根本不可能出城统帅大军。
择一亲信监军......
没有旨意!
陕北幕府确实有统帅陕北驻军的权力,但大小相制的祖制,却让各部驻军只对他这个巡抚负责,即使总兵也不能号令如景立这样的游击将军。
在朝堂下达统合陕北军力的旨意之前,哪怕把幕府二号人物韩军判派出去,他也没法名正言顺的压制各部援军。
更何况这次功勋极大,各州援军里肯定有转运司和提刑司的人跟随,巡抚衙门派人过去,搞不好会被他们视为阻挠友军的争功手段。
王诗中越想越烦,心头竟埋怨上了历代大梁皇帝。
这套制度以往他也赞成,甚至觉得太祖、太宗实在英明,完全断绝了武夫作乱的可能。
可等亲自坐镇边疆后才发现,内乱的可能性是被削减了,可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仗。
不说出境作战,就连守土都乱成这样,也不知当年太宗皇帝和那些开国名将,是怎么北伐的。
“相公,要不要调延州抚标牙军先行接应?”身旁幕僚低声请示。
论距离,谁也没延州近,毕竟金明寨是延州西北门户。
王诗中缓缓摇头,语气充满无奈。
“延州牙军仅有三千,是守护延州的最后底牌,一旦调出,金明若破,我延州无兵可守,关中门户大开,只能寄望于各路援军稳重行进,也寄望刘斌能守住寨防,撑到援军抵达。”
还有一点他没说。
抚标牙兵是他最后的底牌,但延州还有驻泊禁军,可好死不死的禁军参将吴凡刚被他算计死,这会正群龙无首。
要是派兵,一旦失利,朝廷肯定有人会觉得吴凡被蕃部所害这个说辞有异,深查之下难免翻出些不该翻出的东西。
王诗中深叹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
延州非是无将,景二就在城中坐镇。
即使派景立出去支援,景家尚有一位虎女。
景家也不是没统领过禁军,由景立整合禁军驰援今明,景思媛率领厢军守城,再加上他的抚标牙兵,也是一种解法。
问题在于景思媛没有官身,眼下还有各州援军可以指望。
他若是贸然把景思媛一介女流抬出来......
时候朝堂的弹劾就不说了,天下人耻笑他王诗中居然要靠女子守城,这才是最难接受的。
“唉....”王诗中再叹一声,熄灭了派人去景府传令的念头,只盼各路援军,能早日抵达金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