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景穆二女 (第1/2页)
延州的热风吹过城头,卷起戈壁细沙,扑在景府高大的青砖院墙上,呜呜作响。
张泰安已经离开延州四月有余。
千里迢迢,归期未定,偌大一座景府,少了男主人坐镇,府内诸事便都落到妻子景思媛的肩头。
穆云昭寄居在景府西跨院,她兄长穆方受张泰安所托,大半时日都耗在城外田庄,埋头改良适合陕北气候的棉种,平日里很少回府,只剩穆云昭一人在城中,便时常过来陪伴景思媛。
一来二去,两个女子的交情愈发深厚。
景思媛性子直来直去,认死理,恩怨分得清清楚楚。
当初张泰安中箭,是穆云昭救了他的性命,这份救命大恩,景思媛时时刻刻记在心里,再加上穆方不辞劳苦帮丈夫督办棉种农事,于张家亦是大有功劳。
在景思媛朴素的想法里,金银绸缎,田地宅院,都不足以报答这般深重恩情。
最好的报答,便是等张泰安从长安归来,由她这个正妻做主,把穆云昭抬入府中做侧室,名正言顺留在张泰安身边,一世安稳无忧。
更何况在她眼里,张泰安和穆云昭也对彼此有意思,不如成人之美。
穆云昭冰雪聪明,哪里看不透景思媛这份心思。
每逢景思媛隐晦的提起此事,她便岔开话题,引礼教名分来婉拒。
可面景思媛的邀约,只要景思媛遣人来请,不论是午后小坐,傍晚闲话,还是演武场相伴,穆云昭从来不会推脱,次次如约而至。
嘴上守礼避嫌,行动上却靠近相伴,便是二人当下最真实的相处模样。
这天日暮时分,后院演武场上尘土尚未散尽。
景思媛方才结束操练。
身为将门虎女,哪怕自卑张泰安会嫌弃她只会舞刀弄枪,景思媛也从不敢荒废武艺。
一杆景家祖传破虏枪被她舞得枪风呼啸,反复演练攻防套路,整整三个时辰下来,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肩头,腰背常年披甲练枪落下劳损,每到操练结束,便是又酸又僵。
她收枪立定,把长枪递给一旁候着的家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廊下,穆云昭捧着干净的细葛锦袍静静等候。
夕阳余晖落在她素色衣裙上,眉眼清雅温婉,和满身杀伐锐气的景思媛,恰成鲜明对照。
见景思媛收了兵器,穆云昭走下台阶,将锦袍递了过去。
“又练得这般拼命。”穆云昭声音轻柔,伸手替景思媛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尘土。
“看你肩膀绷得死死的,再这么熬,到了秋冬阴寒天气,伤痛定要发作。”
景思媛活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声响,看向穆云媛的眼神柔和下来。
“不练不行,延州紧靠横山,百年来打不完的仗,三郎今次入官,以后还要出将入相,他不知兵事,我总得帮衬一些。”
“是是是,知道你是你家夫君的贤内助。”
穆云昭捂嘴轻笑,调笑过后又提议道。
“后院汤房已经烧好了山泉温水,洗去一身汗浊,我再替你推拿下筋骨。”
“再好不过。”景思媛痛快应下。
景府后院汤房引山泉水,温度相宜,水汽氤氲,隔绝了院外酷暑。
二人沐浴完毕,裹上宽松柔软的素色锦袍,在临窗暖榻上坐下。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柔和,四下安安静静。
穆云昭不等景思媛开口,便坐到她身后,伸出双手落在景思媛的肩颈。
她年少在家学过一套推拿理筋的法子,手法轻重恰到好处,指尖缓缓揉按那些练武劳损的穴位。
一阵阵酸胀紧绷慢慢化开,浑身的疲惫都松快不少。
景思媛长长舒出一口气。
“府里几个婢女,推拿只会用蛮力,按完浑身更疼,也就亏得有你。”
穆云昭垂着眼,手上不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你日日舞枪习阵,不顾惜自己身子,泰安不在延州,我多照拂你几分也是应当。”
这话勾起了两个人心底共同的思念。
屋中安静片刻,景思媛率先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牵挂。
“算时日,他也该从东京返程了才是,也不知走到哪里。”
穆云昭指尖微微一顿,轻声应道。
“我兄长托人捎回短简,棉种培育诸事尚算顺利,只盼他诸事了结,可以早日归延州。”
说到这里,她心底微微怅然。
景思媛又想起自己盘算已久的心事,转过身,目光坦荡真挚。
“云昭,等泰安归来,我还是要同他好好说,你对他有救命的大恩,穆方又尽心尽力帮我们打理农事,我这个正妻点头,府中上下无人敢多嘴,把你抬进门,往后我们姐妹相处,也是两全的好事。”
又是这番直白的提议。
穆云昭耳尖微微泛红,连忙轻轻摇头,神色郑重道。
“姐姐切莫再说这样的话,我寄居景府,承蒙善待,便已经十分知足,不敢再有别的妄想。”
嘴上说得坚决,身子却没有向后避让,依旧安坐在景思媛身侧。
景思媛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女孩子家脸皮薄,心中羞怯,并不往别处多想。
她性子一根筋,认定该报恩成全,便已经暗自打定主意,这件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暖烛悠悠跳动,一室气氛安和,闺中闲话,思念远人。
可这份平静安稳,终究是边城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幻梦。
院外的石板路上,忽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甲叶撞击的脆响一路由远及近,打破了后庭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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