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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盲翁的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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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四章:盲翁的调色盘 (第2/2页)

加“纯粹”,更加……“正确”。仿佛她的血只是赝品,而琴声召唤出的,才是真正的、属于“美”的原色。

    “他在用‘痛苦’调色,林桐。”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那黑色,是湖底的绝望;那白色,是枯骨的虚无;那红色,是你……和你同类们的,鲜活的恐惧。他把这些‘颜色’,用琴弓搅拌,用噪音调和,拉出了一曲……‘腐食协奏曲’。”

    仿佛是为了回应袁茂峰的评价,盲翁的演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开始疯狂地拉琴,身体随着节奏剧烈地前后摇晃,像一尊正在跳大神的、破败的木偶。琴弓在琴弦上疯狂地来回拖动,发出一阵阵密集的、类似暴雨击打芭蕉叶的“噼啪”声。随着这疯狂的节奏,黑色、白色、红色……所有的“颜料”,都被搅动、混合、打碎。

    黑色的沥青状背景开始翻滚,白色的骨粉坑洞开始扩大、连接,红色的心脏状圆点开始扭曲、变形。在这片混乱的“画布”上,开始出现一些更加恐怖的“笔触”。一些深绿色的、类似霉菌菌丝的线条,从黑色的背景里滋生出来,像无数条毒蛇在扭动。一些灰色的、类似腐烂肌肉纤维的块状物,从白色的坑洞里鼓胀出来,像无数个正在化脓的肿瘤。而那红色的圆点,此刻已经分裂成无数个细小的、红色的斑点,像一群吸饱了血的寄生虫,在这些菌丝和肿瘤之间,疯狂地跳动、繁殖。

    林桐感到自己的双眼正在燃烧。那不是泪腺的刺激,而是视网膜正在被这些“色彩”强行“烙印”。她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绝望正在渗入她的瞳孔,那些白色的虚无正在钙化她的晶状体,那些红色的恐惧正在灼烧她的视神经。世界正在失去它的形状,变成一片由纯粹的、狂暴的“色彩”构成的混沌。

    她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受伤的手,想要遮住眼睛。但当她的手抬到一半时,她愣住了。

    她手背上的那个伤口,那个她亲手抓挠出来的、血肉模糊的创口,此刻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那个深红色的亮点,不再搏动。它变得僵硬,凝固,像一颗镶嵌在肉里的、红色的玻璃珠。而在那颗“玻璃珠”的周围,那些脓血和沙砾的混合物,正在自行蠕动、排列。它们没有变成盲翁琴声中的那种“纯粹”的色彩,而是变成了一片极其混乱的、肮脏的、灰黑色的糊状物。那里面混杂着黑红的血、灰白的脓液、黄色的沙粒、还有她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这团糊状物,像一团正在发酵的、失败的油彩,丑陋,浑浊,毫无美感可言。

    她看着这团“作品”,又看看空气中那幅正在被疯狂涂抹的、壮丽而恐怖的“油画”。一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羞耻感,再次淹没了她。她的模仿是失败的,她的创作是丑陋的,她的“痛苦”是廉价的。在盲翁那用生命和腐泥调和出的“协奏曲”面前,她手背上的这点“杰作”,连一个蹩脚的玩笑都算不上。

    “我……不行……”林桐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带着哭腔,“我调不出……那种颜色……”

    “当然不行。”袁茂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残酷,“你还在用‘眼’去看,用‘手’去画,用‘心’去想。而他……”他示意了一下那个正在疯狂演奏的盲翁,“他只用‘耳’去听,用‘骨’去感,用‘魂’去……吃。他吃的不是五谷杂粮,是这公园的‘气’,是湖底的‘怨’,是你这类人身上散发出的、甜美的‘恐惧’。他把这些‘食物’,在自己的肠胃里消化,在骨骼里沉淀,最后,通过这把二胡……吐出来。吐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色’。”

    仿佛是听到了袁茂峰的评价,盲翁猛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类似夜枭啼血的厉啸。随着这声厉啸,他的琴弓在琴弦上划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弧线。

    “嗤啦——!”

    一声仿佛绸缎被撕裂的巨响。

    随着这声巨响,琴弓上所有的“颜料”——那些黑色的腐泥、白色的骨粉、红色的血雾——全部脱离了弓毛的控制,像一股爆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它们在空中高速旋转,汇聚,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视野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色块”。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它是黑色的绝望、白色的虚无、红色的恐惧、绿色的腐烂、灰色的死亡……所有负面色彩混合后的、终极的混沌。它不反射光线,而是吞噬光线。它不呈现形状,而是消解形状。它像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着那个红色的、心脏般的圆点。

    这只有一只眼睛的、混沌的“头颅”,悬停在公园的上空,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它的“注视”,带来了实质性的压力。林桐感到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困难。她手背上的那团灰黑色的糊状物,在这股压力下,迅速萎缩、干瘪,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毫无生气的硬痂。连她伤口的剧痛,都被这股压力麻痹,变得迟钝、遥远。

    盲翁的演奏停止了。他依旧闭着眼睛,枯瘦的身体在板凳上微微颤抖,仿佛刚刚那一轮疯狂的演奏,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琴弓垂落,弓毛上的腐泥已经耗尽,只剩下几根黑色的、断裂的鬃毛。琴弦还在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嗡嗡”声,像一只刚刚死去的昆虫,在最后抽搐。

    袁茂峰缓缓地走到林桐身边,俯下身,看着她手背上那层新结的、灰黑色的硬痂。

    “看到了吗?这才是‘调色’。”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悬在那层硬痂上方,“不是把颜色混在一起,而是把‘灵魂’熬成一锅粥。你的这点‘红’,太淡了,太纯了,太……‘人’了。你需要更多的‘黑’,更多的‘白’,更多的……‘腐烂’。”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层硬痂上。

    没有触碰,只是隔空的一点。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释放的声响。

    林桐感到手背上一阵灼热。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层灰黑色的硬痂,在袁茂峰指尖的“点”触下,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没有血流出来,而是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般光泽的……深青色液体。

    那颜色,和湖底肉毯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才是你应该调出的‘色’,林桐。”袁茂峰收回手指,指尖上沾着那一滴深青色的液体,像一颗微型的、青黑色的珍珠,“它不是来自你的血,不是来自你的泪,而是来自……你的‘根’。你与这湖,与这雾,与这腐土……共同的‘根’。找到它,调出它,你才算……真正‘入门’了。”

    说完,他将沾着深青色液体的指尖,轻轻抹在了林桐的眼皮上。

    一股冰冷、粘腻的触感,瞬间覆盖了她的眼球。

    世界,彻底黑了。

    不是闭眼后的黑暗,而是视觉神经被彻底切断、剥夺后的、绝对的黑暗。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一种新的“视觉”,却悄然苏醒。她“看”不到光,却“感觉”得到色彩。她“感觉”到那滴深青色的液体,正在她的眼球表面缓缓流淌,像一层正在凝固的、青黑色的釉。她“感觉”到,这层釉,正在将外界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噪音”……统统过滤,转化,变成一种她能够理解的、全新的“图像”。

    她“看”到了盲翁。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这层“釉”在“感知”。她感知到一个枯瘦的、由无数根断裂的琴弦和腐烂的木材捆扎而成的“轮廓”。那轮廓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灰白色的“怨气”。

    她“看”到了袁茂峰。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由纯粹的“虚无”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连接着湖底那片蠕动的肉毯,和那颗旋转的、褐红色的空竹。

    她“看”到了自己。那是一个模糊的、正在不断流失形状的“影子”。那个影子的手背上,有一个青黑色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烙印”。那个烙印,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的瞳孔,正怯生生地、却又贪婪地,注视着这个由“腐食协奏曲”构筑而成的、全新的……黑暗世界。

    盲翁的二胡,再次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颤音。

    随着这声颤音,林桐“看”到,空气中那幅巨大的、混沌的“油画”,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坍塌。黑色的绝望下沉,白色的虚无消散,红色的恐惧凝固。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向了湖心,汇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青黑色的阴影之中。

    公园,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对于刚刚获得了“新视觉”的林桐来说,这平静,比任何喧嚣都要恐怖。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眼中的世界,将永远被这层“盲翁的调色盘”所染色。

    她将再也……看不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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