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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喉间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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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四章:喉间震动 (第2/2页)

   “啊——”

    小宇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喉咙深处,那根早已废用的声带,在剧烈的震动下,开始充血,肿胀,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在那肿胀的声带之间,袁茂峰惊恐地看见,一道青色的、类似骨头的痕迹,正在缓缓浮现。

    不是一道。是无数道。像一张用骨头编织的网,正在他喉咙深处成型。

    “咯哒。”

    这一次,声音不是来自袁茂峰的喉咙,而是来自小宇的。那声音极轻,极脆,像一块陈年的骨头,被强行掰断了一截。

    紧接着,小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接纳。一种痛苦的、却带着某种诡异快感的接纳。他抬起自己那只沾满红色颜料的手,颤抖着,覆盖在袁茂峰按在他喉结的手背上。两只手,一上一下,像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共同按压着那颗正在苏醒的、骨质的“心脏”。

    袁茂峰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画布上传来。他猛地转头,看见那幅画——那团蠕动的暗红色烂肉——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它不再满足于二维的平面,而是开始向三维凸起。颜料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膨胀,表面破裂,露出底下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红色。而在那凸起的顶端,那滴干涸的“汗血”结痂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睑。

    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腥甜味,从画布上扑面而来。那味道,和此刻从小宇嘴里喷出的热流,一模一样。

    “袁老师!”

    陈姨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诡异的僵局。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拿着一根缠满符纸的桃木杖,杖头还在冒着青烟。她几步冲过来,桃木杖带着风声,狠狠地打在袁茂峰和小宇交叠的手上。

    “啪!”

    一声脆响,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沉闷、更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打在了一块腐朽的木头上。

    袁茂峰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手掌被弹开,整个人向后踉跄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掌心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掌心赫然印着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形状,竟和小宇喉结的轮廓一模一样。

    小宇被这一杖打得歪倒在椅子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的声音。他张着嘴,那根青色的骨痕在声带间若隐若现,但很快又缩了回去。他瞪着陈姨,眼神里充满了野兽般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了进食的、巨大的失落。

    陈姨没有理会小宇,她用桃木杖指着那幅画,口中念念有词。那些缠在杖上的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缕青烟,笼罩在画布上。画布上那团凸起的烂肉,在青烟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迅速萎缩,干瘪,最后变回了一团暗淡的、死气沉沉的颜料。

    做完这一切,陈姨才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袁茂峰,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告诉过你,”她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摩擦,“别碰他们的喉咙。”

    袁茂峰张着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喘息。他的喉咙里,那根听骨在疯狂地跳动,摩擦着黏膜,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个青紫色的淤痕,那痕迹正在缓慢地、执拗地……向手腕方向蔓延,像一条正在生长的、青色的藤蔓。

    “你……”陈姨盯着他的手掌,瞳孔猛地收缩,“你被‘渡声’了。”

    “渡……声?”袁茂峰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那声音难听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把手按上去,把自己的震动传过去,以为是在沟通?”陈姨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那是把自己的‘声’喂给了他!哑童吞声,你主动送上门去,这就是‘渡声’!现在,他的‘听骨’认得你的震动了,你的骨头里,也刻上他的记号了!”

    她蹲下身,一把抓住袁茂峰的手腕,将他的手掌翻过来,指着那道青色淤痕:“看见没?这不是淤青,这是‘骨印’。以后,他一‘听’到你的动静,这根骨头就会替他‘答应’。你俩……”她顿了顿,吐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共感了。”

    共感。

    这个词像一颗冰弹,击中了袁茂峰的心脏。他想起刚才那股逆流而上的情绪洪流,想起那同步的心跳,想起小宇喉咙里浮现的青色骨痕。原来,不是他在引导小宇,而是小宇在……通过他的手,在“品尝”他的声音,他的情绪,他的一切。

    陈姨松开手,站起身,看着画室里那些依旧转着头、眼神空洞的学员,低声道:“这叫‘听骨煞’,不是病,是咒。这些孩子,生来就被下了咒,喉咙里长着吞声的骨头。他们吞掉的声音,积在心里,变成煞气。你刚才那一下,把自己的声音送进去,就像往火堆里泼了一瓢油。”

    她走到那幅画前,用桃木杖挑起画布一角,下面,画板已经被腐蚀出一个深褐色的、类似灼烧的痕迹。“看见没?煞气外溢,连木头都受不了。你这身子骨,能撑多久?”

    袁茂峰挣扎着爬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血腥味。他抬起手,看着那道正在蔓延的青色淤痕,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想起档案里的记载:“听骨一震,百噪归心。”原来,震动的不是声音,是骨头。归心的不是声音,是煞气。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办?”陈姨转过头,眼神里竟有一丝怜悯,“没办了。咒已经渡过去了,骨头已经认主了。从今天起,你听到的‘嗡嗡’声,你感觉到的‘吵’,都不只是你的幻觉了。那是他心里的噪音,现在,也是你的了。”

    她指了指袁茂峰的喉咙:“好好感受吧。感受那根骨头怎么长,感受那些声音怎么吞。等你哪天张嘴,发不出自己的声,只能替他‘啊——’的时候,你就……懂了。”

    说完,她不再看袁茂峰,转身走到小宇身边,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什么。小宇低着头,不再看任何人,但袁茂峰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怨毒的、冰冷的视线,依旧黏在他的喉咙上,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那天剩下的时间,袁茂峰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恐惧中度过的。他无法再靠近画室,只能躲在办公室里,盯着自己手掌上那道青色淤痕发呆。那痕迹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更深了,像是用针管将靛青直接注SJ了皮肤里。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能“感觉”到小宇的存在。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骨子里的感应。他能感觉到小宇在走动,在呼吸,在……吞咽。

    下班时,雨又下了起来。袁茂峰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声、车流声、行人的说话声,这些曾经熟悉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无比遥远,无比虚假。他耳朵里,只有那永恒的、高频的“嗡嗡”声,还有那根听骨在喉咙里摩擦的“沙沙”声。

    他回到公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张开嘴。

    手电筒的光束下,舌根底部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那片青紫已经蔓延到了整个舌系带,那根骨刺不再是米粒大小,而是一截约莫半厘米长的、惨白的、带着血丝的尖刺,像一颗埋在肉里的、畸形的牙齿。而在骨刺的根部,黏膜下,隐约可见一张用青色血管构成的、细密的网——那正是陈姨所说的“骨印”。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想去触碰那根骨刺。指尖刚一接触,一股剧烈的、钻心的疼痛就顺着指骨直冲天灵盖。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一种……快感。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快感,仿佛那根骨头在渴望着被触碰,在渴望着……生长。

    他猛地缩回手,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不受控制的唾液。而在他的幻觉里,小宇就站在他身后,和他贴得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小宇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用一种只有骨头才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字——

    “吵。”

    袁茂峰缓缓抬起手,再次摸向自己的喉结。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层皮肤之下,在那根正在生长的听骨周围,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那“嗡嗡”声的节奏,缓慢地、固执地……编织。

    那不是神经,不是血管。

    那是一张网。一张用声音、用煞气、用无数被吞掉的“啊——”编织而成的……网。

    而他,正在变成这张网的一部分。

    “咯哒。”

    喉咙深处,那根听骨,又发出了一声轻响。

    这一次,袁茂峰听清了。那不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那是一个锁扣,被彻底扣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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