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坐席 (第2/2页)
到墙边,伸手按在墙面上。
墙是软的,和走廊里那堵墙一样,是纸做的。
他用力,往下撕。
纸墙撕开一道口子,口子外面是黑的。
黑里有一股气味。
不是冷,不是热,不是潮,不是干。
是墨味。
新鲜的墨味,像有人刚刚研开一砚墨。
墨味涌进来的时候,写字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把墨放出来了。
沈夜说,墨是什么。
写字的人说,墨是书的血。
他说,书没有写出来的时候,都是墨。
他说,墨落在纸上,才成字。
他说,墨在外面,书就写不动。
他说,墨进来了,书又能写了。
沈夜说,所以墨是书的本钱。
他说,书的本钱在外面,不在纸里。
他说,书写的每一页,都是从外面借来的墨。
他说,我撕开墙,是把书的本钱放回来了。
写字的人说,你放回来了,书就有的写了。
他说,书会拿这笔墨,写你。
沈夜说,它写我,我接着。
他说,我是修副本的,它写我的时候,我看它的笔。
他说,它怎么写,我就知道它哪里是漏洞。
墨味顺着口子涌进来,写字的人猛地站起来。
他说,你撕开了。
沈夜说,我撕开了。
他说,墨进来了。
他说,墨是写书的墨。
他说,墨进来了,书就还能写。
他说,但书现在写的是我。
他说,我要让书写点别的。
他把撕开的纸墙又合上,口子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道缝。
墨味从缝里渗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纸上。
落在写字的人手边。
写字的人低头,看见笔自己动了。
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线,线的方向,指向沈夜。
沈夜说,书在写我。
他说,书写我走进来,写到这间屋子。
他说,它写我到这儿,写不下去了,它不知道我接下来干什么。
他说,它需要我给它一个动作。
他说,我不给。
写字的人说,你不给,书会等你。
沈夜说,它等,我就走。
写字的人说,你走,它写你走。
沈夜说,它写我走,我就停。
他说,它写我停,我就坐。
他说,它写我坐,我站起来。
他说,它永远比我慢一步。
他说,写书的笔,追不上改书的人。
写字的人看着他,说,你比书还像书。
他转身,往门口走。
写字的人在身后说,你走不掉。
沈夜说,为什么。
写字的人说,因为你把墨放进来了。
他说,墨进来了,书就能接着写了。
他说,你走出去,它写你走出去。
他说,你走到门口,它写你推门。
他说,你推开门,它写你看见门后面的东西。
他说,你永远在它写好的路上。
沈夜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他说,那我就在它写好的路上,走一条它没写过的。
他说,它写我推门,我就不推门。
他说,我敲门。
他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没有开。
门后面的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谁在敲门。
沈夜说,来修副本的人。
那个声音说,修副本的人,不走门。
沈夜说,我不走门,我敲门。
那个声音说,你敲的是什么。
沈夜说,我敲的是书没有写到的地方。
那个声音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从里面开了。
门后面不是路,是墨。
整间屋子的墙都化了,化成墨,墨里浮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笔悬在半空,笔尖朝下,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正门。
沈夜看着那支笔。
他说,正门的钥匙,是笔。
他说,坐在作者位上写的人,用的笔,就是开正门的钥匙。
他说,所以坐席上的作者,写到最后,不是写完才走。
他说,是写到一半,拿着笔,从正门跑掉。
写字的人站在他身后,说,你知道得太多了。
沈夜说,我知道得不够。
他说,我还不知道,是谁把笔插在墨里的。
他说,是谁把正门,做成了一支笔。
写字的人说,是书自己。
他说,书把正门做成笔,是想让作者带着门走。
他说,作者走到哪,笔带到哪,门就开到哪。
他说,书想让作者,永远背着门。
沈夜说,背着门的人,走到哪都回不去。
他说,门在他身上,他永远在门外。
写字的人说,是。
沈夜说,这是书给作者上的锁。
他说,作者以为自己拿着钥匙,其实钥匙是锁。
他说,书让作者以为门是出口,其实门是牢房。
写字的人没有答。
沈夜说,你也是这么被锁住的。
他说,你坐着写,写到胳膊上全是疤。
他说,你写的每一页,都是书在锁你。
他说,你写完了,你被锁死在纸里。
他说,你不写,你就被撕掉。
他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逃出去过。
写字的人沉默了很久。
他说,那你呢。
沈夜说,我不是作者。
他说,我是来修副本的人。
他说,我不写书,我改书。
他说,书锁作者,锁不住改书的人。
墨里没有声音。
沈夜伸手,去握那支笔。
他的手指刚碰到笔杆,笔上的两个字亮了。
正门。
然后整支笔化开,化成一扇门。
门开着。
门外面是光。
光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低着头,正在写字。
那个人穿灰外套,旧鞋。
和提灯人一模一样的灰外套,一模一样的旧鞋。
那个人没有回头。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坐了很长的年头。
他开口,说,你来得正好。
他说,第二版写到一半,作者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