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醒来是老邵在切菜 (第2/2页)
“他就在门框外头那块地上蹲着。”
“他七点走了,走之前把那个本子放在门槛上,工牌压在上头。”
陈九斤把碗端着。
汤的热气往上走,糊了一下他的眼睛。
“门外头有人来过。”老邵说。
“来了三回。”
“第一回是早上八点,柏树森,问你醒没醒。”
“我说没醒。他说那我下午再来。”
“第二回是中午十二点,高凯。他没说话,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走了。”
“第三回是刚才,五点半。”
“谁。”
“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
“他没敢敲门,他在外头咳嗽了一声。”
“我出去问他有什么事。”
“他说没事。”
“他说他就是来看看这屋的灯亮着没有。”
陈九斤把碗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行军床上,看着外间那盏灯。
“邵师傅。”
“嗯。”
“我倒的时候,谁看见了。”
老邵没有立刻答。
他走回外间,在灶台边站住。
“你想问的是不是这个。”他说。
“我倒在发电机房门口,跟着我的只有段豹,路上两个人。”
“加上您,一共四个。”
“这一样能捂住。”
“捂不住。”老邵说。
陈九斤抬起头。
“四百个人都看见了。”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转着。
“昨天晚上十一点十分,段豹从发电机房那边跑回一号楼喊人。”老邵说。
“他喊的时候一层的灯还亮着,屋里的人都没睡。”
“一层出来了三十几个。”
“三十几个跑出去,二层三层听见动静,全下来了。”
“他们抬你回来那一段路,一百二十步,路两边站的是人。”
“进院子的时候,从一号楼门口到食堂这一段,也是人。”
“我在后厨门口接的你。”
“我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满了。”
老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不是四百个。”
“四百零七个人,机房那一班二十几个走不开。”
“剩下的都在。”
陈九斤坐在床沿上。
他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他这一百六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靠的是一样东西。
那栋楼里四百多个人肯听他的,不是因为他手上有钥匙,也不是因为他跟账房说得上话。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出过错。
他记得住四十个名字,他算得出十六桶柴油,他一个人对完四本账。
一个不会错的人,说的话才有人信。
昨天晚上,四百个人看见那个不会错的人,倒在发电机房门口的水里,鼻子里塞着纸团,纸团掉在地上。
他把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那栋楼这十九个钟头,”他说,“乱了没有。”
老邵站在灶台边。
“没乱。”
陈九斤抬起头。
“今天早上八点半,物资表照样贴出去了。”老邵说。
“是扈广仁写的,字比你的丑。”
“早上点名,柏树森点的,四百零八个名字一个不落。”
“念到你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底下有人替你应了。”
“谁。”
“不是一个人。”老邵说。
“三层那边应了一片。”
陈九斤没有说话。
“铁盒没动。”老邵说。
“医务室那间屋今天一天有人守着,不是你安排的,是他们自己排的班。”
“早上一个,中午一个,下午一个。”
“仓库那边今天送了两趟东西过来,罗兆坤自己跟车来的。”
“他问你在不在。柏树森说你歇着。”
“他说了一句,他说那正好,这两趟不用你签,他自己签两回。”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间灶膛里的火落下去一截,噼了一声。
陈九斤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在板凳上,挨着那本本子。
“邵师傅。”
“嗯。”
“我今天晚上就回楼里。”
老邵没有答。
他站在灶台边,把手里那把刀拿起来。
他把刀在案板上放平了。
然后他把手松开。
刀躺在案板上。
他没有再拿起来。
陈九斤看着他。
这个人在这栋楼里一年零两个月,规矩是切菜的时候才开口。
昨天在楼梯口那一次他破过一回。
今天是第二回。
老邵转过身,面朝里间。
他走到门框那儿,靠着门框站住了。
“九斤。”
“您说。”
“回楼里之前,”老邵说,“有一样事我得先跟你说。”
“这一样我想了一年零两个月。”
“昨天晚上我在门口看着你被人抬进来,我想清楚了。”
抽油烟机在他们两个中间响着。
老邵伸手,把开关按了下去。
风叶慢下来。
转了几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