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挂了以后我给家里写信 (第2/2页)
高凯拿来一个信封。
黄的,仓库里装单据用的那一种,边上有一道旧折印。
“干净的。”高凯说,“我从新的那一沓里抽的。”
陈九斤把那半页对折两回。
他塞进去。
他把封口的胶舔了一遍。
他压下去,压了大概十秒。
这是第一道。
他把封好的那一头,往里再折过来一道。
他沿着那道折又压了一遍,压出一条硬边。
这是第二道。
他把笔拧开。
他在折过来那一片和信封的接缝上写了两个字。
一半在这一片上,一半在信封上。
这是第三道。
“这两个字要是断开对不上了,就是有人拆过。”他说。
高凯站在下铺前头。
那两张写坏的纸摊在纸板上。
上头一道一道划过的痕迹,底下的字还看得见。
高凯低头看了一眼。
他把眼睛挪开了。
他没有问。
五点二十九分。
“九哥。”
“嗯。”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高凯没有动。
“写了一夜。”
“写了一夜。”陈九斤说,“划掉的比留下的多。”
“留下七行。”
高凯把那两张写坏的纸拿起来,要往外拿。
“搁下。”
高凯搁下了。
陈九斤把那两张对折,夹进本子里。
园区后门。
墙根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斗里是几个空菜筐。
佟师傅站在车旁边。
他四十来岁,裤腿卷到小腿上,鞋帮上有泥。
段豹站在陈九斤后头两步。
“佟师傅。”
“嗯。”
“上一回我托您带的那一句。”
“带到了。”
“哪一天带到的。”
“当天。”佟师傅说,“十一点前后我到孟坎,馆子后头那个人接的。”
“他接了往下再走一道。”
“他说过两天有回的。”
“回的还没有。”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他把那个黄信封拿出来。
“今天两样。”
“说。”
“头一样,这封信。”
佟师傅伸手要接。
陈九斤没有立刻松手。
“您先听我说完再拿。”
“这封信您可以看。”
佟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看。”
“我知道您不看。”陈九斤说,“我这句不是求您。”
“我这句的意思是:这里头没有一样是您不能看的。”
“也没有一样是他们不能看的。”
“路上要是有人拆了,拆了也就拆了。”
“拆了我这儿不怪您。”
七点二十三分。
佟师傅把手放下来。
他看了那个信封一眼。
“接缝上那两个字,是干什么的。”
“记一下。”陈九斤说,“到了我妈手上,那两个字要是断了对不上,她就知道这封信路上被人开过。”
“她知道了,她就不全信。”
佟师傅把信接了。
他没有揣进怀里。
他把信塞进车斗那个最底下的空筐里,塞在筐底和筐帮的缝里,上头压了两个筐。
“第二样。”
“说。”
“一句话。”
“跟上一回一样的一句。”
“让她换个医院。”
“上一回带过。”
“再带一回。”
“为什么。”
“上一回带到了,我不知道她换没换。”
“换了,这一句就是多的。”
“没换,这一句就不是多的。”
“多带一回,坏处是白跑一趟。”
“少带一回的坏处,我担不起。”
“还有么。”
“还有一样。”
“说。”
“换到哪儿——”
陈九斤停了一下。
“别告诉我。”
佟师傅抬起头。
“不写在纸上。”陈九斤说,“不托人带话。不叫人捎口信。”
“我这儿不要知道。”
佟师傅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七点二十九分。
“你不想知道你妹妹在哪儿。”
“我想知道。”陈九斤说。
“那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我知道了,就有第二个人会知道。”
“我这儿的话,不都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昨天上午跟一个人隔着电话说了一个钟头。”
“那个人到现在不肯报姓名。”
“他知道我妹妹的名字,知道她哪个医院哪个科。”
“他知道的那些,是他从别处买来的。”
“他买得着一回,就买得着第二回。”
“我这儿要是有一样新的,他早晚买得着。”
“我这儿没有的那一样,他买不着。”
佟师傅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你往后就不知道她在哪儿了。”
“嗯。”
“一直不知道。”
“一直不知道。”
段豹在后头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佟师傅。”
“嗯。”
“我这一趟没有钱给您。”
“没让你给。”
“我记一下。”
陈九斤把本子拿出来。
那本子已经写到最后一页了。
最后一页上有四行字。
他没有翻开那一页。
他把本子翻过来,摊在车斗的筐沿上,写在封底里头那一面。
他写完念了一遍。
“第二百七十三天,早上七点三十三分。佟师傅替我带一封信,带一句话。我欠他一趟。”
“往后我拿什么还,今天不知道。今天先记着。”
七点三十五分。
佟师傅看着他把本子合上。
“你这个人,”他说,“记得倒是清楚。”
“我只能记这个。”
佟师傅推起三轮。
车轮从墙根那一片碎石上碾过去,响了几声。
三轮拐出后门那条道,往北去了。
陈九斤站在原地看着。
他右手拇指上还沾着一点胶,干了,硬的。
北边那条道上,三轮的声音越来越小。
前头大门那边有声音。
不是三轮的声音。
是几辆车一块儿停下来的声音。
车门响了一片。
接着是脚步。
那脚步是齐的。
段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陈九斤前头。
“不是我们的车。”
大门那边,门口那两个人往两边退开了。
他们没有拦。
一队人从大门进来了。
他们穿一样的衣裳。
他们脚上是一样的鞋。
走在最前头那个人手上拿着一张纸。
段豹的声音低下去了。
“特区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