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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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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夜归」 (第2/2页)

出来。

    沈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她看到了他鬓角处那片被水抹平后、此刻又在干燥空气里重新翘起的白发,看到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疲惫,也看到了他中山装上沾染的、不属于这个院子的烟火气。

    但她什么也没问。

    “早点休息。”她说完,便收回目光,伸手拉住了门把手。

    “婉清……”顾明远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留给他的依然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有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顾明远张了张嘴。他想告诉她今晚的颁奖典礼,想告诉她赵鹏程的威胁,想告诉她那个锁在抽屉里的信封,想告诉她他有多累,多害怕。

    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尽管她看不见。

    “没事。你也早些睡。”

    “嗯。”

    门被轻轻合上。

    “咔哒。”

    落锁的声音。

    这一次,声音很轻,却比书房里那声锁响更清晰地传入顾明远的耳膜,直抵心脏。

    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仿佛那不是一扇木门,而是一道从此天人永隔的铜墙铁壁。

    门内,是她的世界,琴声、月光、孤独,以及不为人知的秘密。

    门外,是他的世界,掌声、谎言、恐惧,以及无法排遣的虚无。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

    隔着重重的木料,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门内残留的一丝体温,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从门缝里渗出的、松香和冷杉混合的气息——那是钢琴内部特有的味道,也是她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中的水杯彻底凉透,久到月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寸。然后,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楼梯。

    二楼的主卧室一片漆黑。

    顾明远没有开灯,他怕光亮会撕开这层保护性的黑暗,暴露出所有的空虚。

    他脱掉那身束缚人的中山装,挂在衣架上,像剥掉一层皮。然后他躺倒在床上。床垫很软,羽绒被很暖,但这温暖无法渗透他冰冷的身体。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但他知道,就在楼下,在书房的抽屉里,在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藏着能将这虚假的安宁撕得粉碎的东西。

    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憔悴的脸。

    他解锁,屏幕上是女儿顾念的头像——一个在国外留学时拍的背影,背着画板,站在金色的麦田里,充满了希望和未知。

    微信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多发来的。

    “爸,恭喜你得奖。我论文通过了。”

    后面,是一个孤零零的句号。

    顾明远看着这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恭喜。

    多么官方,多么客气。就像媒体通稿里的套话。

    这不是女儿对父亲说的话,这是一个粉丝对偶像的祝贺。

    那个句号,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个句号,终结了所有亲昵的可能。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他打字。

    “好,爸爸……”

    打了又删。

    “念儿,爸爸……”

    又删掉。

    “谢谢你,念……”

    再删掉。

    他想告诉她,爸爸很想她。想告诉她,爸爸今晚很难过。想告诉她,那个奖杯其实轻如鸿毛。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能打出。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是一个五十岁的失败者,在面对自己唯一的血脉时,竟然连一句完整的关怀都说不出口。

    他叹了口气,最终只打出了一个字:

    “好。”

    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瞬间,那个代表已读的“√”变成了两个,但对方没有任何回复。对话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女儿的世界里,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

    而他的世界里,这一页才刚刚开始。

    他扔开手机,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却再也没有了熟悉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他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窗外,那堵影壁墙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那些干瘪的藤条相互纠缠,扭曲盘结,在惨白的月光下投射出狰狞的影子。远远望去,像一幅用浓墨泼就的骷髅画,张牙舞爪,无声地嘲笑着生命的脆弱与荒诞。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但睡意全无。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回着今晚的一幕幕:台下雷鸣般的掌声,沈婉清冷漠的双眼,赵鹏程拍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他恐惧的,并不是信封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证据,是死的。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是无法更改的过去。

    他恐惧的是拍照的人。

    是谁,能在那样的场合,拍下那样的照片?

    是谁,能不动声色地将这把刀递到赵鹏程手里?

    这个人,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幽灵,目睹了他所有的狼狈,记录了他所有的破绽,却始终不发一言。

    这个人,比赵鹏程更可怕。

    赵鹏程是明面上的豺狼,而这个拍照的人,是暗地里的毒蛇。

    他想起几天前,在剪辑室里看那段素材。那是《大河》里一个关于老船工的特写镜头。

    他为了增强戏剧冲突,指示剪辑师把老船工在夏天说的话,剪到了冬天的画面上。

    那天他走出剪辑室,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他回头,走廊空无一人。当时他只当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幻觉。

    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从巅峰走向深渊。

    看着他在掌声中慢慢死去。

    顾明远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再次摸出手机,点亮屏幕。锁屏壁纸是《大河》的一张剧照——浑浊的黄河水,一只逆水而行的老船,船头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盯着那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输入一行字:

    拍照的人,是谁?

    光标在那一行的末尾闪烁,像一只窥探的眼睛。

    他盯着那个光标,仿佛它能给出答案。

    但几秒钟后,他按下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删得干干净净。不能留痕迹。哪怕是在自己的手机里。

    他关掉手机,将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房间再次陷入绝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楼下琴房的灯光熄灭了。院子里最后一点暖黄消失,彻底被冰冷的月光统治。

    顾明远依然醒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这心跳声,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节奏。

    他想起杜甫的诗:“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星在西,商星在东,此出彼没,永不相见。

    他和沈婉清,不正是如此么?

    他和顾念,不也是如此么?

    甚至,他和那个真实的、曾经的自己,不也已经永诀了么?

    在这个冠盖满京华的夜晚之后,他独自一人,在这座名为“家”的坟墓里,慢慢腐烂。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幅“水墨骷髅画”。月光移动了一点,那骷髅的轮廓似乎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顾明远闭上眼,两行冰凉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渗入枕芯,消失不见。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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