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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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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初读」 (第2/2页)

岸边沉默的旁观者,就是苏眠。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黑暗中,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画面一一浮现:为了争取投资,他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为了在审查中过关,他亲手剪掉了那些最真实、最刺痛人心的镜头;为了维护所谓的“大师”形象,他对家人的冷漠视而不见……

    他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艺术,为了那部《大河》。

    但苏眠告诉他,不,你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一块浮木。

    你只是在溺水。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在书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不断变幻的光影。顾明远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那盏阅读灯的光圈,此刻成了唯一的光源,照亮了他手中那本罪恶的书,也照亮了他苍白失神的脸。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打破了死寂。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不是来自苏眠,也不是来自沈婉清或顾念,而是来自老周:“顾导,明天上午九点去学校,没问题吧?”

    他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久久无法落下。

    老周的话提醒了他,明天,还有明天。

    他还要去学校,还要站在讲台上,还要面对那些叫他“灯塔”的学生,还要假装那个“顾老师”依然存在。

    他最终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关掉了屏幕。

    黑暗重新笼罩。

    但这一次,黑暗里多了一双眼睛。苏眠的眼睛。那双在黑白照片里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了一切。她知道他所有的肮脏和懦弱。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他再次摸出了手机。

    他点开微信,点击右上角的“+”号,选择“添加朋友”。

    在搜索栏里,他输入了“苏眠”两个字。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颤抖。这个名字,此刻比任何诅咒都更让他心悸。

    搜索结果出来了。只有一个账号。

    头像,就是那张黑白照片:一个女孩背对镜头站在海边。海面是灰色的,天空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签名栏里写着一句话:

    “我在等一个人,但他可能永远不会来。”

    顾明远盯着那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她在等谁?是在等他吗?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是他吗?

    他点开“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栏弹了出来。

    光标在闪烁,等待着输入。

    他该说什么?

    “你是谁?”

    “为什么要写这篇小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

    还是……

    他删掉了所有质问的词语。在这一刻,所有的质问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一个等待被审判的罪人,而她,是手握卷宗的法官。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反复数次,最终,他只发了两个字。

    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的罪证。

    “顾明远。”

    他点击了“发送”。

    几乎是瞬间。

    屏幕上方显示:“已添加”。

    对方没有设置任何验证问题,直接通过了。

    顾明远愣住了。她一直在等。她知道他会来。

    他没有立刻发消息,她也没有。双方都保持着沉默。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就像两个武林高手对峙,谁先出招,谁就露了破绽。

    顾明远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那个安静的对话框,仿佛能听到电磁波在空间中穿梭的声音,那是连接他与深渊的桥梁。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或者正在组织某种毁灭性的语言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了预览。

    不是文字。

    是一张图片。

    图片自动加载,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

    纸质粗糙,边缘已经起毛,颜色褪成了一种陈旧的褐色。票根上的信息清晰可见:

    百老汇电影中心

    2014年10月17日 19:30

    《大河》

    座位:3排05号

    顾明远的呼吸停滞了。

    2014年10月17日。

    那是《大河》北京首映礼的日子。

    那天晚上,人民大会堂座无虚席。他在台上接受了无数次的掌声和鲜花。他在后台接受了无数媒体的采访。他记得第三排坐着的几个影评人,记得他们的提问,记得他们的表情。

    但他不记得这个座位。不记得这个3排05号。

    那个位置,应该是……一个空位?或者是某个迟到的观众?

    不,不对。

    图片下方的备注里,苏眠终于发来了一行字,字体很小,却像惊雷:

    “那一年,我18岁。您站在台上说,‘愿以此片,献给所有沉默的河流。’我哭了。我以为您能听见水下的声音。原来,您自己也快淹死了。”

    顾明远死死盯着那张票根。

    十八岁。2014年。

    那一年,她十八岁。

    那一年,他四十八岁。

    她坐在台下,看着他在聚光灯下表演。

    她看见了他在剪辑室里的眼泪,看见了他篡改时间线的罪恶,看见了他即将沉没的命运。

    她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八岁。

    她用十年的时间,写下了一本《失眠者说》,作为送给他的祭品。

    她在等他。

    等他沉没,等他窒息,等他……主动找上门来。

    顾明远放下手机,像是放下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重新看向书桌上的那盏阅读灯。光圈依旧,尘埃依旧。但此刻,他觉得那飞舞的尘埃,不再是命运,而是一个个被惊扰的亡灵。

    苏眠的亡灵,他自己的亡灵,还有那条被他辜负了的、沉默的河流的亡灵。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张电影票根的图片。指尖划过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座位号,仿佛能感受到十年前那个十八岁女孩的体温,以及她眼中逐渐熄灭的光。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想起李商隐的诗。五十岁了。半生已过。他以为自己思的是壮丽的华年,却没想到,思的竟是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溺亡的过程。

    书房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沈婉清回来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冷漠,由远及近。

    接着,是琴房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然后是琴凳挪动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德彪西的《月光》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个错音。

    依旧是那一遍遍的重复。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溺亡前最后的挣扎。

    顾明远坐在黑暗里,听着那琴声,看着手机上那张泛黄的票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那个在掌声中慢慢死去的顾明远,终于遇到了那个一直在岸边看着他溺水的苏眠。

    而这一次,没有人会来救他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将《失眠者说》紧紧抱在怀里。

    书页坚硬,硌着他的胸口,生疼。

    但他没有松开。

    仿佛抱着这块石头,就能沉得更深一点,离那个喧嚣的世界更远一点。

    窗外,月光如水,却冷得像冰。

    书桌上,那盏阅读灯的光圈里,尘埃还在飞舞,永不停歇。

    像无数个微小的、无法安息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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