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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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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十三章 「卡」 (第1/2页)

    刘禹锡的《乌衣巷》里写: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苏眠不是燕子,而是把自己从喧嚣浮华的热搜榜上摘了下来,真真正正地飞回了寻常百姓的生活里。而此刻,顾明远还孤零零地站在名为“乌衣巷”的巷口,看着那轮即将沉没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又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快捷旅馆那面厚重的遮光帘被他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窄窄的一道缝隙。

    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并不是真正的天光,而是隔壁霓虹招牌的红色光晕——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顶上的“情趣酒店”灯箱日夜不熄,白天看起来更刺眼。那红光浓得像警灯,直直地投照进来,将天花板上那道旧裂痕映照得血淋淋的,格外瘆人。

    顾明远醒得很早。

    手机上的闹钟并没有响,是他的生物钟在凌晨四点就把他从混沌中准时叫醒。醒来时怀里还无意识地抱着那个纸箱的边角。昨晚回来得太疲惫,衣服都没脱就直接歪倒在床上,纸箱则被他搁在枕边,那姿势看起来,简直像在守着一口沉默的棺材。

    他先是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

    那张天蓝色的工商银行卡还在,被压在折叠的纸条下面。塑料卡壳被他的体温和掌心捂得温热发软,他把它捏在指间,借着隔壁渗来的红光细细端详。卡面上的数字凸起,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去,触感分明,竟有种在读盲文的错觉。

    八万?还是八十万?或者……八百万?

    当赵鹏程报出一千四百万这个数字时,他脑子里其实是一片嗡鸣般的空白。如今那些纷乱的念头都散去了,只剩下这一串长长的“零”在脑海中毫无规律地跳动、膨胀。他必须亲眼确认。

    五点半,整座北京城正在晨曦中缓缓苏醒。

    他拎着那个空瘪的背包下楼,前台小妹正在交接班,趴在桌面上补觉,听到他的脚步声,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她见他提着包,神情警惕,似乎想开口询问又不敢,最终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重新把脸埋回臂弯里。

    街角正好有家工商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卷帘门只拉起了一半,保安正拿着钥匙准备打开。顾明远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等待。保安瞥了他一眼,随口招呼道:“师傅,取钱啊?稍等会儿,马上好。”

    他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身体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那姿态不像是在等银行开门,倒像是在排队等候领取某种救济。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金属和消毒水味道的冷气扑面而出。

    自助服务区有两个隔间,此刻都空荡荡的。他选择了靠里面的那间,走进去,拉上塑料门,咔哒一声落了锁。空间异常狭窄,像极了旧时的电话亭,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人影,几乎认不出是自己。

    他将卡片插入卡槽。

    机器读取的“滋——”声比平时显得更响,更拖沓。

    屏幕上跳出入提示:请输入密码。

    他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忽然产生了片刻的犹疑。并非担心记错,反倒是害怕输入正确。《大河》首映的日子,是2013年5月12号。那天的首映礼安排在当代MOMA的一个小放映厅里,座位都坐满了。他穿着一身并不怎么合体的西装,沈婉清走过来,亲手在他领口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轻声说:“别紧张。”片子播放到老人跪在河边恸哭那段,灯光亮起,他朝着台下深深鞠躬,台下只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其间却夹杂着一个女学生清脆的喊声:“导演,加油!”

    密码:20130512。

    他按下了回车键。

    蓝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即清晰地跳出账户余额。

    可用余额:800,000.00 元

    定期一本通(活期支取):800,000.00 元

    没有看错,也没有小数点错位。是整整八十万元。

    干净,利落,连一分一毫的零头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凑成的一个规整又吉利的数字。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串数字。

    取款机屏幕的冷蓝色荧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觉得牙根都有些发酸。八十万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当年拍摄《大河》时,四处求告从朋友们那里凑齐的最后缺口;是他曾经许诺给沈婉清,用来购买那架二手钢琴的首付款;也是老周有一次跟他念叨时提起的,“帕萨特要大修了,问了下要两万八,真舍不得花这个钱”。

    而在赵鹏程那本厚厚的账目上,这点钱或许只是个利息的零头。可在苏眠那里,这就是她的全部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咳嗽,也没有叹息,只是干涩地咽下了一口唾沫,黏稠得几乎拉成丝。

    屏幕上弹出了功能菜单:取款、转账、理财、修改密码……

    他的食指悬停在“转账”那个选项上,足足停了有三秒钟,最终挪开,按下了“退卡”。

    卡片被吐了出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把卡重新塞回钱包,让它和另一张已经欠费两千三百多元的信用卡贴面而放。一张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卡,一张是早已透支的卡,真像一对走投无路的难兄难弟。

    走出银行时,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

    早点摊的老板刚把炉子支起来,油锅烧热,第一根油条下锅,立刻激起一阵“滋啦”的悦耳声响,油烟混合着面食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老板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子,瞥见他呆立在一旁,热情地招呼道:“师傅,来根油条不?刚出锅,脆着呐。”

    顾明远停下脚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这是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现金。他捏着钱,并没有立刻递出去,而是迟疑着开口问道:“……您这儿,有信封吗?”

    老板愣了一下:“啊?啥?”

    “信封。装钱用的那种,普通的。”

    老板弯腰在抽屉最底层摸索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空白的快递文件袋,又摇摇头:“没那种信封。这袋子你要不?也能装东西。”

    “我想要白的。纸做的那种信封。”

    他沿着清晨的街道慢慢寻找。走到第三个路口时,看见一个邮政所,绿色的油漆门刚被拉开一条缝隙。窗口里,一位中年大姐正在用鸡毛掸子清扫灰尘,他抬手敲了敲玻璃:“您好,我想买个信封。”

    “寄平信还是挂号信?”

    “平信。”

    “挂号信保险点,不容易丢。”

    “平信就行。”

    牛皮纸的信封,两毛钱一个。邮票八毛一张,是长城图案,红绿相间的配色,带着点过时的土气。他买了两张邮票,怕自己写错地址。又买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水笔,笔尖已经有些劈叉,写起字来会微微洇开墨迹。

    他没有在邮局里当场书写。

    他拿着信封走到旁边的小公园里,找到一张石桌和石凳。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正在不远处打着太极拳,白色的绸质衣袖随着动作舒缓地甩开。他在最边上的那张石凳坐下,把银行卡郑重地放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将信封摊开,用牙齿咬开笔帽,吐掉那股廉价的塑料味。

    接下来,收件人的地址该怎么写?

    他掏出手机搜索,然后照着出版社官网上显示的地址,一笔一划地开始誊抄:北京市东城区XX路XX号XX出版社。苏眠 收。

    他写这三个字时,动作很慢。以前签合同、签支票,那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恨不得一笔带过;如今却一笔一画,写得郑重其事,倒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正一丝不苟地描红。写到“眠”字那一长撇的末端,指尖微微一颤,墨迹便无声地洇开一个小点,圆圆的,湿湿的,凝在纸上,看着竟像一滴泪。

    写完,他又取过信封。背面要贴邮票,是那种老式的、带胶水条的。他小心翼翼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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