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十里地」 (第2/2页)
那点脆弱的体面。
天色是将亮未亮时那种灰蒙蒙的颜色。窗户外头,兰州的楼顶先泛起一丝惨白,黄河的雾气正缓慢往上爬升,像是谁揭开了无形的锅盖。保洁换了早班,护士推着小车来发早饭:寡淡的白粥、一小碟咸菜、一枚煮得老硬的蛋。小鹿的房门开了。
苏眠先走出来。
羽绒服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顶,头发有些凌乱,眼圈是浓重的乌青色,手里拎着那根削成拐杖的树枝。看见顾明远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没露出笑容,也没有显出嫌弃,只是平静地说:“醒了,能喝点粥。”
“聊了一整夜?”他问。
“嗯,她刚睡着,让我别吵你。”苏眠把树枝的末端在地上轻轻一顿,“你也别去吵她,让她睡踏实些。”
走廊顶上那根老式日光灯管,长长的,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忽然——
“滋”地一声,熄灭了。
整条走廊瞬间沉入不足半秒的彻底黑暗。顾明远的心也跟着一空,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猛然捏停了他的心跳。随即“啪嗒”一声,灯又亮了,光线骤然变得刺眼,灯管两端还顽强地闪烁了几下,才终于稳住。
苏眠抬眼看了看灯管:“这栋楼,大概也累了。”
顾明远盯着那重获光明的灯管。它亮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就像是某些存在已然断过一次电,即便勉强续上,也只是旧日的光。
离开医院去汽车站,苏眠坚持不让叫网约车。
“就在路边拦辆绿皮出租车,便宜。”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动,裤腿上凝结的泥壳“咔嚓”掉了一块,落在水泥台阶上。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司机是个回民老大爷,见苏眠腿脚不便,特意下车帮她拉开车门,问道:“送站?”
“去东站。”苏眠回答。
顾明远坐到副驾驶,苏眠独自坐进后座。车里悬挂着小小的古兰经经文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而呛鼻的廉价香水味。老大爷话很多:“姑娘这腿是咋了?”
“走路走多了。”
“走多了能走成这样?你们这些年轻娃娃,就是不懂爱惜身子。”大爷摇摇头,拧开了收音机,里面传出“花儿”的曲调,调子拖得又长又悲凉,像是在哭,又隐约像是在笑。
没有人再接话。
顾明远望向窗外,滨河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卖甜醅子的小推车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忽然很想问问苏眠关于基金的事,想问她以后打算住在哪里,还想问问她的书到底卖得好不好——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此刻问这些,仿佛是在讨债,不合时宜。
车到了车站。
这不是新建的高铁站,而是那座老旧的客运东站,灰扑扑的建筑前,广场上鸽子粪星星点点地洒成一片。苏眠拎起随身的包下车,没让顾明远帮忙。顾明远掏出钱要付车费,司机却摆摆手:“那姑娘刚才已经付过了。”
他转过头,看见苏眠已经走到了台阶的中间,拄着拐杖,动作缓慢,背却挺得很直。
他追上去,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我送你进站吧。”
“别。”她说,手紧紧攥着拐杖,“里头人多,看着怪别扭的。”
“那……以后到哪里再联系?”
“不用联系了。”苏眠微微侧过脸,寒风将几缕碎发吹到她的嘴角,“顾明远。”
他等待着下文。
“你欠这个世界一部好片子。”她的声音不高,字却是一个一个清晰吐出来的,“去还吧。但是别还给我,也别还给她——去还给那条河。”
说完,她便转身,朝进站口走去。
安检员只扫了她一眼,没查那根树枝拐杖,摆摆手就放行了。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玻璃门的反光里,最后只剩一团灰羽绒服模模糊糊的淡影。
顾明远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风很大,广场上的废弃塑料袋飞得比盘旋的鸽子还要高。他摸出烟想点燃,打火机却没了气,只能咔哒咔哒地响着,冒出零星却无用的火花。
约莫半小时后,大巴车准备出发。
扩音器里含糊地喊着车号,乘客拥挤着上车。那辆绿白相间的大巴车慢吞吞地倒出来,在站前笨拙地掉头,车窗很脏,上面贴着写有“临夏·刘家峡”的红色纸条。顾明远眯起眼睛寻找——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苏眠的脸贴在窗边,头发被摇下一条缝隙的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刮得有些蓬乱。
车子开始提速。
忽然,她抬起手,将车窗摇得更低一些,甚至把半个身子都向外探出了一点——兰州冬天的风格外硬,一下子把她的头发全吹糊在脸上。她抬起胳膊挥了一下,那动作既像在驱赶恼人的苍蝇,又像在呼喊什么人。
嘴也在动。
口型张得很大,但风声、引擎的轰鸣声、广场喇叭里“鲁H……请到进站口”的播报声混成了一片。顾明远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开合,气流仿佛把声音撕得粉碎,然后卷到了天上。
他下意识追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一片鸽子粪。
“什么?”他没能喊出声,只是跑着,紧紧盯着她。
苏眠又喊了一句,手抬得更高了些,五指张开,像是在徒劳地抓取空气。
大巴车拐了个弯,尾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风一掀,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等视线再度清晰时,她的手已经放下了,人也缩回了车窗里,车窗随即摇了上去。大巴的尾部颠簸了一下,迅速汇入川流不息的车阵,消失不见了。
顾明远独自停在路边。
风还在不停地吹,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间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马匹的嘶鸣——没有,那只是远处拉货三轮车链条摩擦发出的声响。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上的那道裂缝正好横在通知栏的位置。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文字:
“明天上午十点。文化大厦直播厅。最后一次。来,或者永远别来。——赵”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这是赵鹏程发来的。这行字的风格,正如他本人笔挺的西装袖口,简短,冷硬,不留余地。嘴角沾着血,还惦记着摆盘。
顾明远将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来,或者永远别来。” 这话不像威胁,倒像一份迟到的赦免权。表面上是给了他选择,实则却早已封死了所有的路。
一阵风刮过,吹得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随即又自动亮起——光感灵敏得过分。这忽明忽暗的样子,像极了医院走廊里接触不良的灯管,闪烁不定,灭一下,又挣扎着亮起。
他抬起头,望向身旁的公交站牌。
“兰州—刘家峡”,几个红漆大字歪斜地写在斑驳的白铁皮上,底下被人贴了张小广告,白纸黑字写着:“专业疏通下水道”。远处黄河的水声是听不见的,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流淌,从千里之外的壶口瀑布,到龙门,再到小浪底,最后终究会汇入大海。
他将手伸进大衣的内袋。
绿封皮的离婚证硌着掌心的一侧,硬壳笔记本的边缘则硌着另一侧。口袋里还有张被揉得发皱的火车票根,是他来时的凭证。
苏眠刚才在喊什么,他似乎能猜到几分。但具体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风太大了,听不清也好。有些话,留在心里,总比说出口要活得长久些。
他拇指一按,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别针在他灰色夹克的领口上短暂地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泽,恍惚间,像是遥远河面上那一掠而过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