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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消失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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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七章「消失的开始」 (第2/2页)

不知是哪家带孩子来住宿的。哭声嘹亮而委屈,只持续了两声,就被大人“啪啪”的拍屁股声和含混的哄劝声打断,脚步声匆匆远去。顾明远听着那哭声消失在楼梯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那条浑浊的大河边长大,父亲总骂他“皮实”,说河边长大的孩子,淹不死就能学会捞鱼。现在想想,淹不死那一关,好像早就过去了。如今的感觉,更像是漂在河中央,沉是沉不下去了,可四顾茫茫,也看不到岸在哪里。

    枕头边的手机,这一天里断断续续地震动过好几回。

    第一次是长时间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估计是老周打来的。后来的几次,都是短促的、一下或两下,像潮水轻轻拍打堤岸,那是各种消息和APP推送涌入的提示。他没去碰它,只是扯过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被裹在身上,侧耳听着那闷闷的震动声,心里默默地数着数。数到第十七下时,震动停了。十七,是他那部名叫《大河》的电影,前前后后、断断续续拍了十七个月。

    第三天晚上,暖气烧得实在太足,空气干燥得像要裂开。他喉咙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磨。

    黑暗中,他摸索着,从枕头边拿起那个冰冷的方块,按下了开机键。

    苹果那个被咬了一口的白色Logo在碎裂的屏幕中央亮起,白得有些刺眼。随后,屏幕像是炸开了一样——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标识堆成了几百条;微信图标上的红点叠加成触目惊心的“99+”;微博推送的弹窗连环跳出来,挤满了通知栏;短信收件箱的容量提示在不断闪烁。在这一切混乱的通知栏最顶上,固定显示着一行字:【紧急】沈婉清“冬夜独白”音乐会 直播回放。

    他的拇指在冰冷的、带着裂痕的玻璃屏上划拉了几下,没有点开微信,也没有点开微博。

    直接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沈婉清 直播”。页面跳转,第一个链接就是。他点开。画面因为网速卡顿了两秒,然后骤然清晰——是一个灯光幽暗的舞台,一束纯净的顶光孤零零地打下来,光圈中央,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漆黑的身体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沈婉清就坐在琴凳上,没有穿任何演出礼服,只是一件旧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碎发落在颈边。她没有报幕,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手指落下,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是德彪西的《月光》,第一乐章。

    升c小调,慢板。她弹得比他们最后一次排练时还要慢,慢得确实有点拖沓,但每个音都砸得结结实实。顾明远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离屏幕半米左右的距离静静看着。镜头切了特写,她左手小指的指甲盖劈了,贴着道透明胶带。他的目光就凝在那点微不足道的胶布上。弹到中段,她没弹错那个降mi,是弹对了的,却在下个瞬间轻轻揉了揉踏板,把那几个和弦不自然地拖长了,叹息一般。台下没有掌声,连细碎的声响都无,只有一片沉沉的呼吸声。

    曲子终了,她的手悬在琴键上空停了半秒,才缓缓落下。

    她站起身,没有立刻鞠躬,先在那儿站定,望向台下那片黑洞洞的观众席。然后她拿起了麦克风,声音不大,带着点感冒似的鼻音:

    “这首曲子……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的人。”

    说完,鞠了一躬,脸上没有笑容,转身走下了台。

    直播画面暗了下去,几条弹幕飘过:【婉清姐哭了?】【好听哭】【献给谁啊……】

    顾明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柜子上。

    没有快进,没有重播,也没有去搜索任何评论。就那一句“献给黑暗里找光的人”,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他知道那井有多深,所以连水花都懒得去看。

    他躺回床上,毛巾被也没盖,就那么睁着眼。

    窗外,汽配城那块霓虹招牌坏了一半,“补胎”两个字只剩下一个“胎”字还亮着暗红的光,一闪,一灭。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他想,沈婉清那点光不是替他找的,是给她自己点的灯。而他这种人,到了现在,大概也只配看看冰。

    第四天早上,他出门了。

    没正经洗脸,只拿冷水抹了一把脸。旧夹克套上,领口的别针扣好。老周的车停在老地方,人靠着车门抽完了最后半根烟,见他出来,便把烟头按灭在地上:“走?”

    “我自己走走。”

    “去哪。”

    “河边。”

    老周没拦,只把一袋热包子和一杯豆浆塞进他手里:“别冻河里啊。”说完自己转身上了车,倒出去,开走了,没再回头看一眼。

    北京这天是真冷。干巴巴的冷,风像钝了的刀背,一下下拍在脸上,哈出的白气“呼”地一团,半晌也散不开。顾明远沿着辅路往北走,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楼群渐渐被甩在身后,他拐进了护城河的步道。

    东直门往北这一段荒凉,没修什么亲水平台,只是土坡和锈了的铁丝网。河面窄,结了层薄冰,灰白色的,能看见底下沉着些塑料瓶和烂树叶。太阳刚出来,位置还低,光线斜斜打在冰面上,化不开冰,只是把那层冰照成了半透明的、脏兮兮的琉璃。

    他蹲下身,捡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是灰砖的碎渣,握在手里很沉。

    手举高,然后砸下去。

    “咔——”

    冰面不是整块碎裂,而是中心先绽开一个白点,辐射状的纹路像蛛网般迅速蔓延,冰碴子溅到脚背上,传来凉意。底下黑色的河水露了出来,慢慢地漫上裂口,把周围的冰色染深了些,随即又静止了。

    他又砸了一下。

    冰的碎片飞溅开来,有几片薄得如同蝉翼,被风卷起,飘荡了两下,又落回水边。阳光照在上面,碎冰片反着光——有一片映出他模糊的半张脸,另一片被拉成一道细细的天空,还有一片只映出背后灰色的铁丝网。每一片都在扭动、破碎,但无一例外,都亮着。

    他蹲在那里看着。

    冰层下的水其实在流,极慢,几乎看不出来,只能瞧见冰缝边缘那一点黑影在微微晃动。像他的命,以为早就冻死了,底下却还偷偷地流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帆布鞋底,听着像年轻人。顾明远没回头,以为是路过的行人。脚步声在他背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有点抖,但很清脆:

    “……顾老师?”

    他手里还捏着那块石头,没有松开。

    影子投在冰面上,被拉得很长。

    “您是顾明远老师吧?”那声音又问,带着试探,“我在网上看那个视频了……就三分钟的那个。”

    顾明远慢慢把石头扔在了冰面上,没再砸,就那么放着。

    他转过身。面前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围巾太长,一截拖在胸前,手里拎着个单反相机的套子,像是新闻系的学生。脸冻得通红,眼神是那种……他见过太多次了:是刚看完《大河》那年,涌来的那些孩子们眼里才有的光,亮得不知天高地厚。

    “您……没事吧?”小孩又补了一句,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他已经死了。

    顾明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风又刮过来,冰碴子边缘那点水晃了一下,映着太阳,粼粼的,像谁轻轻眨了下眼。

    “没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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