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新闻」 (第1/2页)
李白·《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水不是从天上来,是从壶口那道窄窄的豁口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青丝变成白雪其实也没几年,广播里一句“警方带走”,就仿佛把一切都划过去了。
面包车在运城往北的公路上开着,土路越走越细,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
司机第三次拧开收音机,频道跳来跳去,最后卡在一个沙沙作响的“中国之声”上。老板坐在后排嫌吵,想让他关掉,瞥见副驾上的顾明远,手又缩了回去,只把音量悄悄拧小了半格。
“……本台最新消息,鹏程影业实际控制人赵鹏程,今晨因涉嫌挪用资金、合同诈骗及虚开增值税发票,被警方依法带走调查。据知情人士透露,案件涉及多部主旋律影视项目补贴违规申领,以及利用多家空壳公司向境外转移资产……”
女播音员念得平铺直叙,不带什么感情,像在播报菜市场的价目表。
司机“哟”了一声,嘀咕道:“这不就是那谁吗?前几天还在电视上大谈创作者的良心呢。”
顾明远没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灰夹克的拉链没拉严实,里面的别针针尖正隐隐顶着胸骨。他只是望着窗外——黄土塬一层层地向后退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掰开的、巨大而松散的蛋糕坯子,露出内部粗糙的剖面。新闻还在往下滚动:“……此前该公司曾卷入多起艺人合同纠纷,目前公司名下主要账户已被冻结,相关未完成项目将移交清算组处置……”
他忽然想起了那张欠条。
一千四百万,打印的黑色字体,末尾是他签的名字,赵鹏程当时拿着鲜红的公章“啪”地一盖,然后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
老周后来跟他说这是“非法债权”,律师也分析过“个人借贷不受项目破产保护”,他脑子里就把这张纸翻来覆去地折,像当初反复折叠那页只有三分钟的发言稿。
现在广播里轻飘飘一句“账户冻结”,那张纸好像就自己烧了起来,连个火星都没冒,只剩一点看不见的灰,被车载暖风吹得不知去向。
不是他去揭发的。
他连举报信都没写过,连个热搜词条都没去买。
他只是站在那个台上,念了三分钟的实话,然后就躲到汽配城边上的小旅馆里看窗台上的冰。是命运替他收的这张网——可网早就烂了,是鱼自己撞破了网眼,在沉底之前,溅了他一脸的腥气。
“师傅,关了吧。”顾明远终于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收音机彻底拧死了。车厢里猛地一静,只剩下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人在耳边长长地叹气。
壶口没有门票。
至少他们走的这截野路入口,没有岗亭,只有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老头拦着,拿支红笔在皱巴巴的烟盒背面记人数:“一人二十,要开发票明儿再来。”
顾明远递过钱去,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就你自个儿?”
“嗯。”
“冬天没啥看头,就是冰挂子今年倒是挂得厚实。”
“看看水就行。”
他没拎箱子,揣着手往下走。
坡很陡,冻硬的黄泥掺着冰碴,鞋底直打滑。还没看到瀑布,先听见了声音——不是想象中的轰鸣,是一种闷响,像地底下有巨人抡着大锤在捣鼓什么,隔几秒“咚”地一下,然后又连着“哗啦”一片。
下到河岸底部,风立刻变了方向。
不再是北京那种干巴巴的冷,而是带着浓重水汽的刀,刮到脸上似乎就能结出冰碴。所谓的观景台就是几个粗糙的水泥墩子,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焊着“禁止攀爬”的红牌子,也无人理会。人很少,只有三两个裹得像球一样的大爷举着手机,转着圈寻找角度,兴奋地喊:“快看那冰瀑!”
顾明远没去栏杆边挤。
他拣了一块离岸稍远的大青石站上去,离人群远点。石面冻得滑溜,他站稳了,手插回兜里。
冬天的壶口是另一种模样的河。
没了汛期那股摧枯拉朽的蛮劲,水势不大,被紧紧挤在十里龙槽最窄的咽喉处,像一锅浓稠的黄泥汤子,慢吞吞地向前推涌。但两岸高崖上悬满了冰挂——半透明的,裹挟着冻结的草屑和泥沙,长短不一地往下垂吊,像谁家窗户上没撕干净的旧窗帘。
浑黄的水就从这些冰挂的缝隙里,一股股、一绺绺地硬挤出来,然后跌下去,砸在底下黢黑的礁石上,溅起的不是白色的浪花,而是漫天的、浑黄的水雾。
真是漫天水雾。
黄蒙蒙的水雾,沾到脸上立刻就是一层细细的泥膜。风把雾卷着往岸上推,夕阳斜照过来,雾里便像有金粉在胡乱飞舞。顾明远没躲,任由它糊住睫毛,眼睛眯着,还是睁不开,索性闭上眼听。
“咚——哗啦。”
“咚——哗啦。”
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赵鹏程当年那句“你好好拍戏,其他的事我来兜着”,就像这瀑布底下被砸了千百年的石头——早就兜不住了,早碎成粉末了。
什么鸿门宴,什么最后一次机会,什么一千四百万的债,广播里用三十秒就念完了,剩下的,就是眼前这条河,几千年就这么挤着、摔着、闷声地响着。
他睁开眼。
水雾太浓,远处的对岸已经看不清。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尖抵住栏杆剥落的锈渣。低下头,看水跌落的那一截——黄得发褐,像沈婉清琴凳上那盆枯死了的兰花,花盆里泥土泡了水的颜色。水砸下去,溅起来,又落回去,没一刻停歇。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那是骗小孩的诗意。
他知道,水是从青海的雪线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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