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赵鹏程的邮件」 (第2/2页)
”
键盘被敲击得“噼里啪啦”作响,如同骤雨,混杂着游戏里的枪炮音效。顾明远把耳机线从插孔里拔了出来,没戴,就这么裸耳听着这片嘈杂。他把播放器的音量旋钮拧到最小,双击了第一个文件:DH_01A_TAKE3.mov。
播放器版本老旧,缓冲了两秒。
画面跳了出来——有些模糊,4:3的比例,色调偏绿。是黄河滩,晨雾弥漫,一个老头蹲在船边抽烟。镜头在晃,带着拍摄者的喘息声,一个年轻的声音(是他自己)在画外响起:“王叔,再往左点……哎,别看镜头。”
王叔骂了一句:“你个瓜娃子,船要翻了!”
然后镜头一偏,对准了河水。黄浊的水,流得缓慢,太阳光斜切过水面,几片浮萍在水涡里转着圈。
顾明远静静地看着。凑近那布满指纹的屏幕。
脸几乎要贴上那块被称作“小窗”的区域——袖口反复摩擦出的圆形印迹,恰好框住了画面。属于十年前的光,正从陈旧的像素缝隙里艰难地漏出来,照亮他此刻的瞳孔。那镜头后面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那不是摄影技法层面的东西,而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信”,是相信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天并不会因此塌下来。
下一个文件名跳入眼帘:GZ_河边小孩NG.mov。
贵州的雨,带着墨色的瓦,一个赤脚的小孩站在溪流边,举起一只豁了口的破碗接雨水,他看向镜头,咧嘴笑了,门牙那里缺了一颗。标记为NG的废片,只因为场记喊了“停”之后,那孩子还在笑。画外音里,年轻的顾明远用贵州方言骂了一句,骂声里裹挟着因发笑而颤抖的气音。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动作并非哭泣的前奏,只是怕鼻腔里急促的气息声,会被旁边正在打游戏的少年听见。手掌紧紧压住鼻梁以下的部分,指节顶在颧骨上,嘴巴在掌缝里张开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却率先顺着虎口流向腕骨,再往下,滴落在键盘的缝隙里——F键与G键之间,那里积了些灰尘,泪珠滚进去,悄无声息。
网吧老板切了歌,是《西海情歌》,刀郎的嗓音比记忆中更加沙哑了。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他连续点击鼠标。
《大河》中被剪掉的婚礼长镜头、被赵鹏程以“太闷”为由毙掉的矿工独白、跟组时小鹿大学一年级实习拍摄的场记板特写(她写自己的姓氏“林”字时,少了一横)。全都在这里。整整二十年的尸骸,被赵鹏程打包成一个2.3GB的压缩文件,就这样扔了回来,仿佛在说,“喏,还给你。”
进度条还在向下走?不,文件早就下载完了,这只是播放进度。他没有快进,只是一帧一帧地,看着那孩子缺了牙的笑容,看着雾气弥漫的黄河船头,那面破旧的布帆在抖动。不知为何,陈子昂那句诗蓦地冒出来——“芳意竟何成”。究竟成了什么呢?没有成为大师,没有成为好人,也没有成为一个好丈夫,但最终,成了这样一条还知道去寻找水源、渴望被洗净的河流。
“师傅,你哭啥呢?”旁边那孩子探过头来,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好奇,“片子太悲伤啊?”
顾明远的手仍捂着嘴,只抬起眼,从屏幕的反光里,瞥了一眼那少年。
少年嘴里叼着棒棒糖,满脸青春痘,眼神里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没哭。”他松开手,声音有些沙哑,“灰迷了眼睛。”
他再次用袖口擦拭屏幕,那圆形的灰印变得更大了一些。这动作像极了擦拭自家窗户,只为看清院里的那棵枣树,可树早已枯死,只剩影子还留在那里。
他关闭了播放器,没有删除文件,而是拿出U盘——那是网吧老板出售的、八块钱一个的那种,插在了机箱前面板上。拷贝速度很慢,他就静静地等着。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向前挪动,仿佛看着赵鹏程那二十年来积累的、不见光的嫉妒,正被自己“顾明远”这个名字,一格一格地拖拽着前行。
他没有回复那封邮件。
关闭了邮箱页面,也关掉了网页浏览器,只让那个文件夹在桌面上打开着。
拷贝完成,他弹出U盘,起身。网吧老板在柜台后喊道:“卡里还剩两块五,下次再来啊,顾导。”
他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在这里被人认出来。他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摆了摆。
掀开厚重的挡风布帘,走了出去。
运城的夜晚,气温更低了些,风里卷着淡淡的煤烟气味。他站在路边,从帆布工具包里掏出那个U盘,攥在手心——廉价的塑料外壳,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像个赝品。手机早已自动关机,他也懒得去找充电宝。就那么站着,望着街对面霓虹闪烁的灯牌,“蓝天网吧”四个字,交替闪烁着俗艳的红光与绿光。
岁华摇落,万物凋零。
他朝着汽车站的方向迈开脚步,没有回头。走了几步,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枚别针还好好地别在领口,没有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