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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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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出租车」 (第2/2页)

    云层很厚,一颗星星也看不见。连月亮都懒得露出一点边来。陶渊明说什么“守拙归园田”,他抬头望去,只看见楼顶巨大的广告牌上,“XX男科”几个蓝色大字在闪烁。

    风从池子的四面八方灌进来,这里像个天然的小风洞。

    他就那么站着,领口的别针被风吹得“叮”地轻响了一声。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个U盘,塑料外壳被捏紧了些。又摸了摸手机,屏幕依然黑着。

    他想,要是沈婉清在,大概会说“别站在风口”。

    要是赵鹏程在,肯定会说“装什么深沉”。

    要是小鹿在,八成会拿手机拍下他的背影发个朋友圈,再配上一句矫情的诗。

    没人在。

    只有一个流浪汉在池边的台阶上铺了纸板睡着,脚边扔着半瓶矿泉水。

    他站了很久,久到小孩手里的烟花棒烧完了,被妈妈拎走时还听见喊“冻死你”。广场上钠灯的光从池沿斜斜地打下来,照亮他半张脸——不是LED那种冷白,是老式钠灯特有的脏黄色,像是在脸上薄薄地刷了一层黄土。这光照得人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像一尊兵马俑,也像黄河滩上那截枯朽的木头。

    “师傅。”他忽然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拉开车门坐回去,暖气的热浪扑在脸上。

    司机没催他,正拿着手机放相声,***在说“于谦儿他爸爸是王老爷”——他按下了暂停。

    “想好去哪儿了?”司机问。

    “没。”顾明远说,“您拉着我随便绕会儿吧。然后……再说。”

    司机没翻白眼,只“成”了一声,打了转向灯,缓缓并入夜晚的车流。捷达慢悠悠地跑着,依次经过五金店、售卖寿衣兼营花圈的铺子、亮着灯的小学操场——篮球架底下有个老头在投篮,“哐当”一声,铁圈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动。

    顾明远忽然开口问:“师傅,黄河边……还有村子吗?”

    “那可多了去了。沿河少说百八十个。”

    “那种不太出名、不太旅游化、也不太发达的。”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就是……还住着人,还在种地,还能看看河的那种。”

    司机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拍子:“往下游、往三门峡那边去,有个地方叫……顾家湾。听过没?地图上没标,得从县道上拐进去。就十几户人家,前年修大坝说要搬迁,最后没迁成,还留在原地。”

    顾家湾。

    空气似乎停滞了半拍。

    不是“故家湾”,是“顾家湾”。他姓顾。父亲似乎曾提过老家在黄河边上,好像就是个带“湾”字的地名,后来搬走了。爹喝多了酒还哼过一句“河水绕着湾子转”,母亲嫌那调子土气,之后家里就再没提过。

    “……顾家湾。”他重复了一遍,不是询问别人,更像是念给自己听。

    “咋,去找亲戚?”司机瞥了一眼后视镜。

    “去找找河。”

    司机“嘿”地笑了一声:“都去找河。前几天还有个作家也打听这地方,拄着拐棍,是个女的。”

    顾明远没接话,看向窗外。

    树影向后倒去,路灯一盏盏划过他的脸,昏黄的光在皮肤上滚动。他抬起手,食指无意识地蹭了蹭胸前那枚别针——银针早已黯淡无光,就像“顾家湾”这个名字,旧得失去了光泽。

    “走吧。”他说,“先往顾家湾那边开。开到哪儿算哪儿。”

    司机把“空车”的牌子扳了下去,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得嘞。过路费可得你自己掏啊,师傅不绕远路坑你。”

    车提了速,驶出城区。

    楼房稀疏了,灯火矮了下去,空气里尘土的味道渐渐重了起来。

    顾明远向后靠去,头枕在座椅那层蒙着薄灰的套子上,闭上眼睛。

    引擎声均匀得像河水在流淌。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具体的画面——没去想赵鹏程的信,也没去想邮箱里的附件,只有一句记混了的陶渊明的诗,词儿串了味儿:“羁鸟恋旧林”变成了“鸟忘了林长啥样”,“池鱼思故渊”变成了“鱼认得水黄就行”。

    开出大约半小时,城市的灯火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天上依旧没有星星,但黑暗显得纯净了些。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一道更深的黑色褶皱——是山峦?还是河道?司机没开远光灯,就这么慢悠悠地载着他,朝着一个和他同姓的地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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