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顾家湾」 (第2/2页)
“炕我替你烧上了。”老周用下巴朝屋里点了点,“用的苞谷芯子,火旺,这会儿还热乎着呢。水缸见底了也不用急,院角那口压水井,摇两下把就有水上来,凉,但甜。”
“你在这儿住了一宿了。”顾明远说。
“嗯,住下了。”老周点点头,“房东大娘早上还给我烙了个饼,瞅着我说,‘后生,你的脸咋白得跟纸似的’,问我你是不是有痨病。我说不是,是拍片子熬夜熬的。大娘听了说,‘都熬,这村里没闲人,鸡叫头遍就都得起来’。”
顾明远的视线慢慢扫过这个院子。
墙根底下堆着些旧农具:豁了口的镰刀、木锨头、还有几双破烂的胶鞋。窗台上摆着个空罐头玻璃瓶,里面插了两枝早已干透的野菊花,风一吹过,脆弱的花瓣便簌簌地往下掉渣子。
他心想,爹要是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岁数了吧,大概也像这样蹲在自家院里掰着玉米棒子,然后骂上一句“城里就不是个能待长的地儿”。
这念头一起,他鼻子忽然就酸了一下,倒不是想哭,只是“归”这个字,有时太重,压得人鼻窦都跟着隐隐作痛。
“看看河吧。”老周用下巴朝院外那片土坡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顾明远起身,顺着土埂往外挪了几步。
雾气比他刚来时薄了一些,太阳刚刚从远处的塬边冒出头,光线是冷冷的橘黄色,照不透厚重的空气,只把雾气的顶端染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
黄河就在土坡底下拐了一个巨大的弯——那水色不是蓝,也不是惯常印象里的黄,倒像是一条奶白混着灰调的绸带,软趴趴地铺展在滩地上,缓慢得让人以为它静止不动。
可若是定睛仔细看,就能发现那白色的水边,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往东边挪动,一毫米,再一毫米。
王绩的诗里写“山山唯落晖”,可眼前这分明是晨光。顾明远却觉得,这光景恰恰就像是落晖——那太阳照亮的仿佛不是天空,而是他这半辈子攒下的那点心气儿,此刻都泄了,散成了眼前这片薄雾,最终被底下那条沉默的河,安静地接住。
“老辈人有这么一个说法,”老周也跟了出来,揣着手站到他侧后方,“脚下这个大湾,名字就叫‘顾家湾’。说是清朝那会儿,有个姓顾的武官,打了败仗,一路退到这里。正赶上黄河涨水,把他们围困了整整三天。那武官夜里做梦见了龙,等天一亮,大水竟然退了,他借着这势头重整旗鼓,一仗翻了盘。后来陆陆续续有人家迁来居住,就成了顾姓和其他杂姓混居的村子,这名号也就这么留传下来了。”
“我爹从没提过这些。”顾明远低声说。
“你爹进城早,心里头大概是嫌弃这土气吧。”老周道,“你当年拍那部《大河》,拍来拍去,拍的其实就是你自己祖坟旁边的这条水。”
顾明远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那枚旧别针还在,是银的,
上面原本的蓝色珐琅早就掉光了,针身也曾弯折过,是小鹿后来用钳子一点点给掰直的。
他把它取了下来,放在掌心——针尖处有一点锈黄的痕迹,此刻沾着他的体温,在清冷的晨光里并不闪烁,只泛着一种沉静的乌色。
他捏着它,看了很久。
许多画面纷至沓来:想起小鹿在文创市集上,举着这枚别针对他说“老师别再用胶带凑合了”;想起苏眠在兰州车站的车窗里,头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这别针在她领口轻轻“叮”地碰了一下;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高原拍片,冲锋衣的拉链坏了,也是用这枚别针潦草地别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灌,那时竟也没觉得怎么冷。
“扔了?”老周没有看他的手,只是问道。
“嗯。”
顾明远应了一声,手臂随即一扬。
那枚别针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没什么弧度的细线,落向坡下的枯草丛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轻得就像是一粒种子掉进了土里,几乎听不见。
这动静惊扰了一只灰褐色的蚂蚱,它猛地一弹腿,“噌”地一下跳进残余的雾霭里,再也寻不见了。
老周没有说什么“可惜了”之类的话,他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院子:“灶上还烧着水呢,再坐一会儿,该凉了。”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苞谷芯子燃烧后特有的焦甜气味,混杂着土炕散发出的淡淡潮气。
炕头上铺着一块旧花布,边缘已经被磨得起满了毛球。顾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把它轻轻放在炕沿上。老周拎起铝壶摇了摇,里面没水了,他便提着桶走到院角那口压水井边,握住铁把手“嘎吱嘎吱”地摇动起来,清冽的井水冒着白汽涌出,哗哗地冲进壶里。
“剪不剪?”老周把灌满水的壶坐回灶眼上,底下的柴火“呼”地一下窜起新的火苗。
“先在这儿住两天吧。”顾明远说,伸手摸了摸炕面,被那热度烫得缩了回来,“看看……这条河是什么意思。”
“行啊。”老周拿火钳拨了拨柴火,“我给你当制片,别的干不了,管饭。”
“我没钱。”
“没钱有没钱的管法,”老周头也不抬,“苞谷面贴的饼子,管够。”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道,“沈老师前天那场音乐会,我看了转播,她那个新曲子……”话到这儿,他停下了,似乎没有打算立刻说完。她弹完说‘这首曲子献给所有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我觉着那话是说给你听的。但中间有个地方,降mi弹成了re,我听着……倒像是她故意的。”
顾明远没接话。
他只默默把U盘插进老周拎来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反应慢,他也并不着急。屏幕从Windows经典的蓝天白云屏保亮起,桌面壁纸是只蜷着睡觉的猫。点开文件夹,十年前的影像资料跳了出来,他没急着点播放,只是任由那一排排泛黄的缩略图静静地陈列在眼前。
院外,老槐树枯枝上歇着的灰喜鹊忽然“嘎”地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朝着河那边去了。
风把渐渐散去的晨雾又卷回来一些,那缎带似的河岸被衬得更白了,白得均匀而柔和,像是有人细心铺上了一层新弹的棉花。
老周端着两个带豁口的搪瓷缸子过来,水烧得滚开,冲进茶叶,粗糙的茶梗在黄绿的水里浮沉:“来,敬你老祖宗,也敬你这十年一回。”
两个缸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朴拙的瓷响。
顾明远喝了一口,烫得倒吸一口气,劣质茉莉花茶的碎渣子糊在牙缝里,滋味很土,却带着一股陈旧的、回甘的甜。
他起身走到门口,斜斜地靠在斑驳的门框上。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远塬边沿那道橘红色的弧线褪成淡金,又融进一片灰白,天空蓝得有些发乌,不那么清澈。顾家湾似乎醒了一点,远处传来驴子“昂昂”的两声叫唤,懒洋洋的,没精打采,像是人在打哈欠。
他望着坡下那丛在风里瑟缩的枯草,想起那枚别针,想着它究竟埋在了哪处,转念又觉得其实不算埋,土那么松软,几场雨一浇,恐怕早就锈蚀、瓦解,化进泥里了。
“老周。”
“嗯。”
“……谢谢。”
老周蹲在灶膛边,往里添了把柴火,跃动的火光照亮他半张沟壑纵横的脸,那些皱纹的凹处被映得发亮:“谢啥。戏台还没拆,锣鼓也没歇,顾导,戏还没完呢。”
顾明远没有说“完了”或是“没完”。
他只是看着那条河,河水汤汤,并不回望他。雾散尽了,那匹“绸带”慢慢显露出它原本浑浊的土黄色底子。
太阳升高了些,湾流处的水打着小小的漩涡,缓慢而深沉,仿佛有谁在河底,轻轻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退回屋里,坐回炕沿边,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一下键盘上的空格键。
漆黑的屏幕边框里,那个十年前的自己,正扛着沉重的摄像机,头也不回地,一步步走进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