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章失手 (第2/2页)
人都没想到,这句话几个小时以后就成了真的。
前面几道题,原既白做得非常顺。
其中一道函数题,他几乎一眼就看出背后可以用更高阶的变化关系理解,尽管最后仍按中学方法写,过程却异常快。他甚至第一次产生一种感觉,这场竞赛可能比预想中容易。
直到第五题。
题面很短,只给了一个看起来近乎游戏的规则:在一排格子里按某种限制放置黑白棋子,问满足条件的放法总数,并要求找出一般规律。
原既白一开始并不觉得难。
他迅速想到自己见过的递推、排列和某些高阶数列结构,试了第一种,不对;换第二种,前几项吻合,到了后面又坏掉。他不甘心,因为这道题看起来太像某种自己已经见过的东西,只要找到“它究竟属于哪个结构”,后面应该会一下变得透明。
十分钟过去,他还在找对应关系。
十五分钟以后,他已经试了三个框架。
按照平时的规则,这时候应该跳题。
原既白抬头看了一眼钟,手却没有停。
他不是舍不得十五分钟,而是不相信这题竟然无法被自己“认出来”。过去一个月那种熟悉的经验一直在告诉他:只要找到上层结构,下面就会自动打开。于是他继续往上找,甚至写出了一个已经远远超过题目需要的表达式,却始终有一处对不上。
二十五分钟以后,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题也许根本不需要他见过的那些高层框架。
它可能就是一个需要从最小情况重新长出来的新结构。
可这时已经晚了。
他匆忙翻到后面,剩余时间被压缩得很厉害,最后一道几何题刚找到方向,铃声已经响了。
试卷被收走以后,原既白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最先冒出来的情绪不是失望,而是难堪。
因为这次失败甚至不是他以前那种粗心,也不是单纯卡住,而是自己的优势把自己拖进去了。他太相信“上面一定已经有一个更好的东西”,以至于忘了有些题,真正需要做的不是找到更高处,而是从眼前这一块地开始往上造。
江遥从另一个考场出来时,脸上看不出考得怎样。
她问原既白第五题做出来没有。
原既白反问:“黑白棋那题?”
江遥点头。
“没有完整做出来。”
江遥有些意外。
原既白问她怎么做的。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张草稿纸,边走边画,只从一格、两格、三格开始列,然后发现增加一个格子以后,新情况只能从前两类情况长出来,最后自然得到一个递推关系。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原既白试图寻找的“更高理论”,甚至简单得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他看了很久。
“你以前见过这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一格开始?”
江遥说:“因为题目给我的就这些东西啊。”
这一句让原既白彻底安静下来。
回程车上,他第一次没有翻书。
江遥坐在旁边,也没有安慰,只把一个橘子掰开递给他。过了很久,原既白才说:“我一直想把它放进一个我认识的东西里面。”
江遥问:“放不进去?”
“硬放了半天。”
“那确实挺像你。”
原既白本来心情不好,听完还是笑了一下。
江遥没有继续嘲笑。她把剩下半个橘子吃完,慢慢说:“你看过一个更大的东西以后,下面很多事情会一下变得很简单,这个我学不来。我有时候就算知道你说的那个大东西,也还是喜欢从下面重新摸一遍。可如果那个大东西本来就不存在,你就会比我难受。”
原既白转头看她。
这可能是两个人第一次把彼此的差异说得这么清楚。
他想了一会儿,问:“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江遥笑:“我经常往上推错啊。”
“你还知道?”
“当然知道。我只是错了以后没你那么难受。”
原既白点头:“这点我承认。”
“还有,我会把一个本来只是巧合的东西当成规律。”
“这个也是真的。”
“有时候还懒得证明。”
“这个最严重。”
江遥拿橘子皮砸他。
三天后,成绩出来。
高老师拿着名单进教室时,脸上的笑几乎藏不住。他没有先念学校总成绩,而是直接说:“这次我们年级第一名,在我们班。”
全班立刻安静。
有人已经回头看原既白。
高老师却念出了另一个名字。
**“江遥,满分,一等奖第一。”**
教室停了不到一秒,随后彻底炸开。
江遥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显然知道考得不错,却没想到会是满分。旁边几个女生立刻围过去,陈野甚至站起来鼓掌,被老吴从门口骂了一句才坐下。高老师继续念:季闻第二,同样一等奖;原既白第十一,二等奖。
原既白坐在那里,先听见江遥的第一,再听见自己的十一,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比校内选拔时更强。
他确实替她高兴。
而且不是客气。
因为他知道那张满分背后并不是运气,也不是题正好撞上她会的东西。恰恰相反,第五题就是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东西,而她从最下面那几个小格子开始,自己把结构长出来了。
这件事甚至让原既白产生一点兴奋。
因为他第一次真正遇见一个人,不需要先见过山顶,也可能自己往上造出一条路。
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当然也有不服。
这种不服并不难看,甚至让他觉得舒服。他过去很少有一个同龄人,能让自己在真正重视的事情上产生“下一次我要赢回来”的念头,更少有人在赢了以后还让他觉得值得研究。
下课以后,人群散开,江遥拿着成绩单走到他桌边。
“你是不是不高兴?”
原既白说:“有一点。”
江遥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反而笑了。
“因为第十一?”
“也因为你第一。”
“嫉妒?”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有一点。”
江遥笑得更厉害。
原既白没有觉得难堪。他已经慢慢发现,承认一种情绪并不会让它更坏。相反,说出来以后,那点酸涩反而变得清楚很多。
“不过我也挺高兴。”
江遥收住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厉害。”
这一次轮到江遥有些不自在。
她把成绩单折起来,说:“也就这一次。”
原既白摇头:“不是一次的问题。”
江遥没再问。
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傍晚,季闻来找他们,一开口便问江遥第五题有没有兴趣再想另一种做法。三个人最后在教室里待到天快黑,一个从经验出发,一个从上层结构往下压,一个从几个最小情况往上长,竟然做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证明。
陈野在门口等了半小时,最后忍无可忍地喊:“你们三个到底吃不吃饭?”
三个人同时抬头。
江遥先笑。
季闻也笑。
原既白把草稿纸收起来时,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比拿到任何一张奖状都更有意思。
回宿舍以后,他又翻开那本《高等数学》。
这一次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继续往后学。
他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两句话:
**见过高处,下面会变得清楚。**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可没有高处的时候,总要有人先往上走。**
他看了一阵,没有继续总结。
第二天放学,他经过操场时看见江遥一个人站在篮球架下面,正拿粉笔在地上画那道黑白棋题的几个最小情况。原既白走过去,也蹲下来。
江遥问:“干什么?”
原既白说:“从一格开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笑。
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一点地方。